早上六点十分,我从马尔康客运站上车的时候,天还是墨黑的,售票员大姐裹着羽绒服,在车门口抽烟,看我拖着箱子就问了句:“去壤塘啊?”我点头,她把烟掐了,说:“那地方,进去了就不想出来。”
我当时没懂,以为是路太远。
从马尔康到壤塘,地图上就两百多公里,大巴开了将近五个小时,不是路不好,是弯太多了,一个接一个的回头弯,沿着杜柯河往上绕,河水的颜色我说不清楚,有点像那种老玉镯子砸碎了丢在水里的颜色,发灰发蓝还透点亮,司机师傅全程没怎么踩过刹车,方向盘打得跟揉面似的,我坐第一排,看得手心冒汗,他才三十来岁,后脖颈晒得黢黑,耳朵上别了根烟,也不抽。
.jpg)
“师傅,这路你跑多少年了?”
“十六年。”他笑了一下,眼睛还盯着前面,“以前全是土路,现在好多了,至少不会陷车。”
我噢了一声,没再说话,车窗外的树越来越密,松树和冷杉混着长,有的地方雾气沉在沟底,半天不散,偶尔路边出现一两座藏寨,石头垒的,房檐下挂着经幡,颜色已经旧得发白,有个老阿妈牵着牦牛慢慢走,牦牛脖子上挂的铃铛响得断断续续,被发动机声音盖过去大半。
到壤塘县城是中午十一点半,太阳大得刺眼,但风是凉的,我站在客运站门口啃了半块青稞饼,饼是在马尔康买的,有点酸,嚼着嚼着竟然回甜,县城不大,两条主街,一条叫罗吾塘前街,一条叫罗吾塘中街,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戴红色僧帽的小孩在路边玩一个瘪了的足球,有个孩子冲我笑,缺了颗门牙,鼻涕亮晶晶的,我掏了把大白兔奶糖分给他们,他们也不抢,排着队接,接完说“卡卓卡卓”,我猜大概是谢谢。
说实话,来之前我查了很久,壤塘有什么?觉囊文化,棒托寺的石刻大藏经,海子山,野人大峡谷,说实话,这些名字都好听,但真正让我想来的是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个女孩,穿着藏装站在一片草坡上,背后是层层叠叠的山,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光,正好打在她脸上,照片下面的配文是“壤塘旅游大使”,我还专门搜了搜她是谁,叫什么,没搜到,后来又搜“壤塘旅游大使是谁啊图片”,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,有说是某个歌手,有说是当地文化馆的讲解员,还有说是拍《尘埃落定》的取景地时来的游客。
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,但这张照片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,扎了半年,所以这次来,多少有点找答案的意思。
下午去了棒托寺,寺院建在半山坡上,要爬两百多级石阶,爬的时候喘得厉害,海拔三千二百多,平时在成都爬个五楼都费劲,有个觉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转经筒,手腕上缠着旧旧的菩提子,看见我停下来,就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:“慢慢走,不着急。”声音轻得跟风似的。
庙门口堆着一摞一摞的石板,上面刻满了经文,大小不一,有的比巴掌还小,有的一米见方,我伸手摸了一块,石头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,阳光晒得温温热,旁边有个工作人员说,这些石刻从明代就开始了,到现在一共刻了三十多万块,还在刻,我问刻经的人呢,他往旁边的木屋指了指:“里面坐着呢,不让人打扰。”
我趴在窗户外头看了一眼,一个老人盘腿坐在垫子上,戴着老花镜,一手拿着錾子,一手举着小锤,正在一块石板上刻,动作很慢,一下,一下,每一锤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,旁边放着一壶酥油茶,早就凉了,结着黄黄的油皮,他好像感觉到有人看,抬头朝窗户这边望了一眼,我没躲,他也没笑,就那样看我一眼,又低头继续刻了。
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,自己这趟来得挺矫情的,什么旅游大使,什么照片,什么流量,在三十多万块石刻面前,轻重一下子就清楚了。
从棒托寺下来,太阳已经偏西了,草坡上有一群牦牛在吃草,两个穿皮袍的小伙子骑在摩托车上看着牛群,我走过去问路:“海子山怎么走?”其中一个用下巴往北边一指:“翻过去就是,不过今天晚了,你一个人别上去,有熊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很认真,所以我没敢上,就在坡上坐下来,把鞋脱了,倒了倒沙子,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青草和牛粪混在一起的味道,居然不难闻,远处*的金顶在夕阳底下亮得像要烧起来,有几只乌鸦从塔尖上飞过去,叫了两声,声音干巴巴的。
晚上住在县城一家叫“香巴拉”的旅馆,老板娘是德阳人,嫁到壤塘十八年了,她给我下了碗面,煎蛋是溏心的,我吃得很干净,她说:“你们这些来写文章的,总喜欢把这里写得特别苦、特别神圣,其实我们待久了,觉得就是过日子,下雨了收衣服,天晴了晒被子,跟哪儿都一样。”
.jpg)
我愣了一下,说:“那你觉得壤塘更不一样的是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天,你没发现吗,这地方的天,蓝得过分,尤其下午四五点,蓝得让人觉得不真实,像假的。”
我抬头看窗外,天已经暗下去了,只在天边剩了一条窄窄的蓝,那种蓝我形容不出来,介于钴蓝和藏蓝之间,边缘还泛着一点点青。
晚上躺在床上翻手机,又看见那张照片,照片里的女孩穿的红藏袍,袖口和领口都绣着花纹,头发编成很多根细辫子,用彩线缠着,垂在胸前,她没看镜头,看着远处的山,说实话,这种照片网上多的是,每个藏区都能翻出一堆,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的眼神里有点东西,不是表演出来的那种“民族风情”,更像是在等什么,等人,等风,等时间过去。
我关了手机,黑暗里听见楼下的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
第二天我起得很早,想再去街上走走,菜市场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,卖酥油的、卖菌子的、卖藏香和铜壶的,挤成一团,有个摊贩在卖新鲜的牦牛奶,装在大塑料桶里,我买了一杯,三块钱,喝了一口,那个味道很冲,像草汁混着奶腥味,还带着一点青涩的苦,但我又喝了一口,这次觉得挺顺的。
走着走着又看见昨天踢球的那几个孩子,其中一个跑过来拉我衣角,比划着让我过去,我跟他走到一个巷子口,他指着一面墙,墙上画着一幅画,是一个女人的脸,画风很粗糙,但我认出来了——就是照片上那个女孩。
我问那孩子:“她是谁呀?”
孩子歪着头想了想,用藏语说了一串,然后换汉语:“姐姐出去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成都。”他笑,又露出那个缺牙的豁口,“去读书了。”
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墙上用藏文和汉字写着一行小字:“愿你的眼睛,永远映着故乡的山。”
回程的车是下午两点半,我又去了那个草坡,坐了二十分钟,风还是一样的风,牛还是一样的牛,太阳跟昨天一样大,拍了几张照片,回去翻看的时候发现,没有一张拍到了我想要的东西。
可能有些东西本来就拍不出来,比如石刻老人的手,比如那杯三块钱的牦牛奶的苦味,比如一个孩子指着墙上的画说“姐姐出去了”时候的表情。
壤塘旅游大使是谁?我还是没查到,但我记得那个孩子缺了颗门牙的笑,记得那天下午四点半天空的颜色,那种蓝,蓝得像要从眼睛里溢出来。
标签: 壤塘旅游大使是谁啊图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