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从成都茶店子坐大巴,过都江堰后隧道一个接一个,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邻座嬢嬢在啃煮鸡蛋,蛋黄碎屑掉在花棉袄上也不拍,说“进了羌山就要吃得饱饱的”,我塞着耳机装睡,其实竖着耳朵听她跟同伴聊天——她们要赶去参加亲戚婚礼,顺便去古羌城门口买新摘的花椒。
第一天到茂县已经中午,县城比想象中小,岷江把两岸的山劈开,房子都挤在窄窄一条沟里,随便进一家路边馆子点回锅肉,老板问“老腊肉炒蒜苗还是蕨苔?”蕨苔是早上刚从后山掐的,杆子紫红,咬下去脆生生带点滑,腊肉肥的部分透亮,嚼着有柴火气,不是城里超市那种真空包装的咸。
下午去中国古羌城,本来担心是给游客搭的布景,走到城门底下才发觉不对劲——石墙缝里长着仙人掌,台阶被踩得中间凹下去,穿绣花鞋的老阿婆坐在门槛上卖自己晒的干菌子,广场上刚好遇到*会排练,羊皮鼓一响,那些平时在菜市场碰到的嬢嬢突然挺直腰板跳起来,脚腕上的铃铛声音碎碎的,有个戴银耳环的老汉拉我进队伍,教我把手甩开,说“莫缩起,要像岩羊跳崖那样伸展开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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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沿着滨河路走,风从雪山那边吹下来,带着湿漉漉的凉,卖樱桃的摊子一溜排开,小筐里垫着新鲜的蕨叶,红的黄的水晶樱桃堆成尖,摊主说“先尝后买,不甜你把筐端走”,我蹲在那儿吃了四五颗,更后买了半斤,边走边吐核,核弹到栏杆上又掉进岷江里。
晚饭在河边吃牦牛肉汤锅,汤奶白色,浮着几粒野葱,肉切得厚墩墩的,蘸干碟子——海椒面、花椒面、炒香的芝麻和花生碎,老板娘过来添汤,说“肉要趁热,莫顾着拍照”,她家小孩在隔壁桌写作业,算术本上画着一头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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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赶早去松坪沟,包了个面包车,司机是羌族人,姓王,一路给我们讲哪座山上夏天有菌子,哪条沟冬天野猪更多,过叠溪海子时他减速,指着湖面说“下面淹着老县城,几十年了,水清的时候还看得见房顶”,全车安静下来,只听见车轮压着小石子的声音。
松坪沟的栈道修得不算规整,有些地方得侧身过,墨水海颜色沉沉的,像谁把整瓶蓝黑钢笔水倒进山坳,走到五彩池边坐了一会儿,水底沉着枯树,枝桠上缠着绿茸茸的水绵,有对成都来的老夫妻互相搀着拍照,阿姨指挥叔叔“蹲低点,把雪山尖尖给我框进去”。
下山时在羌家乐吃洋芋糍粑,老板娘用木槌在石臼里现打,热气腾腾的土豆泥被捶得拉丝,淋上酸菜汤和油辣子,她说这手艺是婆子妈传的,现在年轻人嫌费劲,我连吃两碗,鼻尖冒汗,突然觉得那些写“洋芋糍粑软糯Q弹”的文案全都假得很——它分明是粗粝的、结实的、带着手臂力气的。
回程大巴启动时,邻座变成一个背蛇皮口袋的大爷,袋子里装着花椒树苗,他说去成都儿子家,栽在阳台上,“不结花椒闻个麻味也好”,车开出去半小时,他掏出一把核桃分我,壳薄得用手能捏开,我靠在窗边,看山慢慢变矮,江慢慢变宽,嘴里那股生核桃的甜还在后劲上。
这趟没去成九顶山,也没赶上羌历新年,但就这两日,已经够我在键盘前咂摸很久,茂县这地方奇怪,它不急着讨好谁,花椒麻得直接,太阳晒得直接,连江水流过石头的声音都像在说:“你爱来不来。”可偏偏就是这股子不搭理人的劲儿,让人总想再回去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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