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茂县，我把自己走丢了

早上七点半，我从成都茶店子客运站上车，大巴沿着岷江一路向北，司机说两个小时能到，结果三个小时过去了，我们还在都江堰到汶川的山路上蜗行，同车的大姐剥了个橘子递给我，说：“赶啥子嘛，茂县又跑不脱。”

这话对。

茂县确实跑不脱，它是川西高原往成都平原递过来的第一张名片，羌族的老祖宗在这里扎下根，一千多年过去了,那些碉楼还在山顶上站着。

我在县城边上下了车，没急着往景区跑，先找了家面馆，要了碗鸡杂面，老板听说我一个人来逛，把筷子一放：“你这个路线，我给你说，先上羌城，再去坪头，下午有时间就去看看黑虎羌寨，没时间就算了，莫贪多。”

他说的羌城，是县城背后那座中国古羌城，我没坐观光车，顺着石阶往上爬，四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晒了，爬到半路，看见几个穿羌绣坎肩的老人在树荫下歇气，其中一个朝我招手：“小伙子，慢慢走，城又不得长腿跑了。”

到顶之后，风大了，俯瞰整个县城，房子像火柴盒一样摆在山谷里，远处有两座碉楼，瘦瘦高高地戳在天边，我突然就理解了羌族人为什么要把寨子修在这么高的地方——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看天。

坪头羌寨在县城东北方向，打车十五分钟，寨子不大，石砌的房屋顺着山势错落着，家家户户门上都挂着羌红，我没按路牌走，专挑窄巷子钻，有一户人家开着门，院子里晒着花椒，香气扑鼻，女主人正在绣鞋垫，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低头继续绣，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她就说：“进来坐嘛，光站着做啥。”

她给我倒了碗茶，问我是哪里人，来几天，听说我只待一天，她摆摆手：“一天够干啥？我们这里要慢慢耍才好。”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去成都打工，待了三年，更后还是跑回来了。“外面人走路都带风，我这里走路都带歌。”

走的时候，她塞给我两个新摘的枇杷，我后来在回成都的大巴上才吃,甜得有些不真实。

本来还想去黑虎羌寨看碉楼群，看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半，更后一班回成都的大巴五点半发车，只好作罢，在县城随便逛了逛，买了包花椒，慢悠悠往客运站走，路过一个小广场，几个孩子在打乒乓球，台子是石头砌的，球网是两块砖头，我看了十分钟，有个小男孩输了球，也不恼，用袖子擦擦汗,朝我咧嘴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跟这座小城一样,不慌不忙。

回程的车上，我发了条朋友圈：在茂县待了一天，没去几个景点，但人像是被重新放过风了，下面有人评论：你这种人,去哪儿都是去生活的。

我想也是。

茂县的一天，不像是旅游，更像是去一个老朋友那里坐坐，他没问我什么时候到，也没问我什么时候走，碉楼站了几百年，也不差我这一天，但我走的时候，心里记着那一小片天，和天底下慢腾腾的人烟,这就够了。

如果下次再去，一定住一晚，也许两晚，也许,就多待几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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