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写甘孜和阿坝旅游的人,张口闭口就是稻城亚丁、色达、四姑娘山,好像不说几个响亮的地名就显得自己不够专业,但说实话,我跑了这么多年川西,真正让我念念不忘的,反而是一些不起眼的小地方,比如九寨沟县那个老旅游客运中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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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要是现在去搜九寨沟县客运站,手机上跳出来的多半是崭新的、带中央空调和母婴室的那种综合枢纽,气派,但也无趣,我印象里的那个客运中心,还是五六年前的样子,候车厅不大,天花板有点低,蓝色的塑料椅子磨得发白,边上还有个油腻腻的小卖部,卖五块钱一桶的泡面和早就捂软了的煮玉米,门口总有那么几个揽客的面包车司机,嘴里叼着烟,见你背着大包出来,就用那种带着浓重川北口音的普通话问你:“走不走?沟口,马上发车!”
你别小看这个客运中心,在九寨沟更火的那几年,这里是整个县城的“心脏起搏器”,天还没亮透,第一班从成都开过来的夜班大巴喘着粗气停稳,车门一开,下来的全是睡眼惺忪、头发乱糟糟的游客,背着半人高的登山包,手里攥着在成都买的气垫梳子或者熊猫帽子,他们迷迷糊糊地涌进候车厅,找个位置一屁股坐下,第一件事不是看风景,是找插座,那时候的插座是稀缺资源,几个人围着一个插线板,蹲在地上,像在举行什么神秘的充电仪式。
我有一次在那里等车去沟口,旁边坐了个从西安来的大爷,带着他老伴,大爷挺健谈,问我是不是也去看水,我说是,他说他这是第三次来了,第一次是九几年,跟单位出差,那时候还没什么正规的班车,是搭的一辆运木材的货车进去的,路烂得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,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眯着,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老朋友,他老伴在旁边剥橘子,剥完递给我一瓣,说:“吃嘛,自家带的,甜得很。”那橘子确实甜,甜得有点不像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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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的客运中心已经不是这样了,去年我路过,特意进去看了一眼,干净,亮堂,电子屏上滚动着发车时间,精确到分钟,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台自助咖啡机,扫码就能来一杯美式,候车的人不多,都低头刷着手机,戴降噪耳机,彼此之间隔着一两个空位,礼貌而疏远,我当然不是说这样不好,方便,舒适,没有汗味和泡面味,也没有人追着你问“住宿不,吃饭不”,但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,说不上来。
可能少的是那种“在路上”的实感吧,以前坐大巴,从成都到九寨沟,得在茂县或者松潘停一晚上,第二天接着走,一路上师傅会停车让上厕所,也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垭口停下来,让大家下车透透气,看看远山的雪,你甚至能听见车顶行李架上那些背包拉链头撞击铁皮的声音,哐当哐当的,像一种背景音乐,而现在,高速通了,隧道多了,时间缩短了一半还多,你还没来得及打一个完整的盹,就到了,快是快了,可那种一点一点靠近远方的过程,那种期待被慢慢拉长的感觉,也就没了,像吃一碗面,以前是师傅现揉现拉,现在直接给你一包泡面,开水一冲,也能填饱肚子,但味道不对。
我有时候会跟一些准备去甘孜、阿坝玩的年轻朋友说,如果时间允许,别急着坐飞机或者包车,去客运中心坐一趟县际班车吧,不用去太远,就从九寨沟县坐到松潘,或者到川主寺,买一张几十块钱的车票,选个靠窗的位置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让风吹进来,你会经过那些记不住名字的村庄,看到路边晒着玉米的小院,挂着经幡的铁索桥,还有穿着藏袍、背着竹篓的妇人慢慢走在路边,车上可能就你一个游客,其他都是本地人,他们用你听不懂的方言聊天、打电话,讲得哈哈大笑,你在那种笑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里,会突然觉得,自己不是来看风景的,而是风景的一部分。
那个客运中心,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子,它都是川西旅行的一个注脚,你从那里出发,或者在那里中转,身上就沾上了一点川西的气息,是尘土味,是酥油味,是早晨清冷的空气里裹着的柴油味,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就是旅行的味道。
下次有人问我九寨沟怎么玩更地道,我可能不会推荐什么网红民宿,也不会说哪家藏餐好吃,我会说:去趟客运中心吧,随便买张票,去一个你没听过的地方,然后在路上,把窗户打开一条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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