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说起川西,张嘴就是甘孜,康定、稻城、色达,名字一个比一个响,但你要真让我说个实话,甘孜玩透了的人,反而喜欢往阿坝那边*——特别是九寨沟县,对,就是那个九寨沟在的县,但今天我不写九寨沟,我写写九寨沟县里那些容易被人一晃而过的地方,因为我自己去了三趟才弄明白,这地方根本不该只是九寨沟的“中转站”。
头一回从成都坐大巴进去,过了一个叫黄土梁的隧道,出来就是九寨沟县城,天刚擦黑,街上人不多,路边卖青稞饼的嬢嬢还在打瞌睡,我找个小馆子点了一碗牦牛杂汤,老板端上来,汤面上浮着切碎的野葱,辣子是自己舂的,不燥,是那种往喉咙里慢慢钻的香,他一边擦桌子一边说:“你这个时候来,沟里叶子不黄不绿,看啥子嘛。”我说我不进沟,就县里转,他愣了一下,笑了:“那你有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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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我坐了个乡村小巴去黑河镇,路窄,弯多,车窗外面全是还没红的黄栌,车上一个背竹篓的藏族阿姐坐我旁边,竹篓里有半篓花椒,味道冲得我连打三个喷嚏,她递给我一颗水果糖,草莓味的,化了一半粘在糖纸上,我问她去哪儿,她说去永和看亲戚,我才知道九寨沟县下面还有这种名字质朴到不像景区的地方,永和、黑河、陵江、白河……每个名字都像从老地图上直接撕下来的。
在永和乡,我下错了站,站在一个叫“桥头”的地方,旁边只有两棵大白杨,一条水沟,水冷得刺骨,远处山里有人唱着我不知道名字的调子,断断续续,像在喊牛羊,又像在跟云说话,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,甘孜的草原是敞开的,让人想奔跑;但九寨沟县的山是收着的,把人往怀里揽,它不急着让你看见什么,你就慢慢走,风一吹,花椒味、松脂味、湿木头味全混在一起,你就知道自己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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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县城,住在一个家庭旅馆,老板娘是本地汉族,丈夫是藏族,女儿在绵阳读师范,走廊里挂着十字绣的格桑花,床头柜上放着一本《阿坝州志》,翻到九寨沟县那章,页角都卷了,夜里下起雨,雨点打在楼下铁皮棚上,声音大得吓人,像有人拿豆子砸门,我睡不着,就坐起来写笔记,写的是:甘孜是远方,九寨沟县是远方的邻居,邻居不跟你讲大道理,只问你饿不饿,冷不冷,明早要不要一起去吃碗荞面。
第三天走的时候,我去车站旁边的小卖部买水,老板问我找到啥子好耍的了没,我说没找到,就是瞎转,他抽了口烟,眼睛眯着:“瞎转就对了,我们这儿的人,从来不说自己住的地方叫景区,叫家。”
车开出县城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,山还是那座山,云还是那团云,但我知道,下次我还得来,不为九寨沟,就为那碗牛杂汤,那个化了的糖,那个雨打铁皮棚的晚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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