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的时候,天还**亮,朋友在副驾上打着哈欠,说我们是不是疯了,为看个花要开六个小时的车,我没理他,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点,让清晨带着湿气的风灌进来,那风里有股味道,说不上来,像是远处雪山的呼吸,混着点泥土和青草的生腥气。
车子过了理县,海拔开始往上爬,那些恼人的、黏糊糊的城市气息就被甩在山脚下了,路顺着河谷蜿蜒,岷江的水声时远时近,像给这趟旅程打着节奏,说实话,甘孜阿坝这边我写过太多地方,但红原,每次来都觉得像是第一次,它的辽阔,是那种你站在它面前,会突然失语,觉得自己渺小得可笑的辽阔。
快到花海景区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放开了,那蓝,蓝得不像话,蓝得让人心慌,云很低,一团一团的,影子就投在草原上,缓缓地移动,远远地,我们就看见了那些帐篷,还有星星点点的马匹,车还没停稳,就有几个藏族汉子骑着摩托车围了过来,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:“骑马不?草原上跑一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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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其实有点犹豫,不是怕骑马,是怕那种被商业化的感觉,但其中一个黑脸膛的小哥,眼睛特别亮,他指着远处一片被阳光照得发光的山坡,说:“那边,花更多的地方,走过去累得很,骑马,我带你们去。”他的马是匹枣红色的,鬃毛很长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,偶尔甩甩尾巴,眼神温顺得像一汪水。
我从小哥手里接过缰绳,马背上的毡子带着太阳的温度,坐上去,视线一下子高了许多,他骑上另一匹马,走在前面,我的马就乖乖地跟着,我们没走大路,而是*进了一条在草里若隐若现的小径,马蹄踏在厚厚的草甸上,声音是闷闷的,软软的,像踩在云端。
路的两边,花就开始多起来了,一开始还是零零散散的,黄的、紫的、白的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,越往里走,越是密集,到更后,简直是一片色彩的海洋,我根本叫不出那些花的名字,它们就那样肆无忌惮地开着,在风里摇晃,用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,小哥扭头跟我说:“这是打箭菊,那是格桑花,还有这个,我们叫色吉梅朵,泡水喝,对眼睛好。”他说着,从马上弯腰,信手摘了一朵,递给我,那花的茎上还带着露水,凉丝丝的。
风越来越大了,把我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,马走得不快,慢悠悠的,正好可以细细地看,眼前的一切,像一幅巨大的、会流动的画,远处有牦牛,像黑色的珍珠散在草地上,偶尔传来一声低沉的哞叫,更远的山峦,山体是深绿色的,山顶却覆着一层薄雪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有那么一瞬间,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骑马,而是在云端漂着,那种自由,是从胸腔里往外长出来的,根本按不住。
我们在一块地势稍高的地方停了下来,小哥翻身下马,仰面躺在花丛里,双手枕在脑后,我也学着他的样子,从马背上滑下来,躺在花和草之间,草很厚,带着一股被阳光烘烤过的暖香,耳边是风的声音,是草的摩擦声,还有一种很细微的、仿佛是大地呼吸的声音,那一刻,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藏族朋友总说,草原,是会说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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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城里人,是不是很少这样?”他闭着眼,声音懒懒的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平时在电脑前敲键盘,想着怎么把文字写得漂亮,怎么吸引更多的流量,但在这片花海面前,所有的文字都显得苍白无力,原来真正的美,是会让人闭嘴的,它不让你思考,不让你评判,只是完完全全地把你包裹住,让你只能去感受。
回程的时候,夕阳开始西沉,光线变成了温暖的橘色,把整个草原都染上了一层金光,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那一望无际的花海上,马似乎也累了,走得更慢了,我没有催促,就这么随着它的节奏,一摇一晃的,看着远处帐篷冒出的炊烟,听着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,心里突然就踏实了。
回到车边,天已经擦黑了,朋友瘫在副驾上,说自己累得骨头都散了,但眼睛是亮的,他问我:“怎么样,值吗?”
我没有马上接话,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已经隐入暮色的花海,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马蹄踏过草地的声音,鼻尖还留着那朵“色吉梅朵”的香气,我知道,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,就像红原的风,你只能让它穿过你的身体,但有些东西又留下来了,比如那种在马上看云的感觉,怕是今晚做梦,都还会身在那个画面里。
值吗?我觉得,这问题本身就不该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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