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,我妈坐在副驾驶,一路盯着窗外,过了都江堰就开始翻手机相册,我瞄了一眼,是2008年新闻截图,满屏废墟,我爸在后座假寐,但我看见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,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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映秀镇比我想象中安静,漩口中学遗址门口,好多旅行团举着小旗子,导游用扩音器讲地震时的故事,声音有点刺耳,我们没跟团,自己慢慢走,我爸忽然停在一栋倾斜的教学楼前面,那楼像被什么巨兽踩了一脚,窗户全碎了,只剩钢筋扭成麻花,他站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那时还在读初中,我在深圳工地,打不通家里电话,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。”
我没接话,太阳出来了,照在废墟上,暖洋洋的,但心里凉飕飕的,我妈蹲下来,把路边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扶正,其实那花根本不需要扶,是她需要做点什么。
中午在映秀镇上吃了碗豆花饭,老板娘是个爽快人,问我们从哪儿来,我妈说成都,老板娘笑着说:“地震后我们这儿重建得不错吧,你们多耍两天。”我爸忽然问:“大姐,你家里那时候……”老板娘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,说:“都过来了,人得往前看。”她没细说,我们也没再问。
下午去了水磨古镇,跟映秀完全不同,整个镇子是藏羌风格,石头房子,木头窗棂,挂满了红灯笼,沿街卖腊肉、羌绣、青稞饼,我妈这才话多起来,一会儿说腊肉肥瘦刚好,一会儿说这石板路走起来舒服,她在一个小摊前挑了半天羌绣手帕,更后买了两条,一条给我,一条给自己,我爸在隔壁摊试戴牛仔帽,歪着脑袋问我帅不帅,我说像西部牛仔,他嘿嘿笑,把帽子扣我头上。
傍晚时候去了趟山上的观景台,远处雪山露了个尖,下面整个水磨镇亮起点点灯光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,风有点凉,我把外套脱给我妈,她不要,又推回来,更后三个人挤在栏杆边,谁也没说话,就看着天暗下去。
回成都路上,我妈开了车里的收音机,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,我爸睡着了,这次是真睡着,还打小呼噜,我透过后视镜看他,嘴角居然挂着点笑意。
其实带爸妈去汶川之前我犹豫了好久,总觉得那地方太沉重,怕他们想起伤心事,结果一路走下来,沉重是有的,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映秀那朵小野花,像老板娘那句“人得往前看”,像我爸扣在我头上的牛仔帽。
有些记忆不会消失,但我们可以学会和它并排走,汶川的山还是那么高,水还是那么急,但镇子里有炒腊肉的香味,有孩子的笑声,有卖樱桃的阿婆追着问你要不要尝一颗,生活终究会回来,带着伤疤,也带着热气腾腾的烟火气。
下次去甘孜,我想带他们走得更远一点,稻城亚丁的牛奶海,色达的红房子,丹巴的藏寨,那些地方光是看照片就让人心动,但我可能不会催着赶路,就让他们慢慢看,慢慢走,毕竟风景在路上,家人也在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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