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到壤塘,租车司机问我住哪儿,我说五一广场附近,他哦了一声,笑着说:“那你住的是我们壤塘的‘心脏’嘛。”我当时没太明白,一个县城的广场,怎么就是心脏了,住了几天之后,我才知道他这个说法一点儿都不夸张。
壤塘的早晨是从五一广场开始的,天还没亮透,广场旁边的小店就陆陆续续拉起了卷帘门,卖酥油茶的阿妈把铜壶擦得锃亮,蒸笼里的牦牛肉包子腾起白汽,把清晨冷得发脆的空气都暖软了一角,我蹲在台阶上啃包子,看着穿藏袍的老人绕着广场慢走转经,手里的念珠发出细密的摩擦声,跟远处大渡河支流的水声混在一起,像是这个县城每天醒来之前固定的那几声咳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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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一广场本身不大,没有那些著名城市广场那种气派的雕塑或者整齐划一的花坛,它被一圈老旧的藏式楼房围着,楼底下是密密的小铺子,卖藏香的、卖铜器的、卖藏装的,招牌上的字有些掉了漆,露出底下的木板颜色,广场中间铺着灰白的水泥地砖,有些地方裂了缝,缝里钻出几棵不知名的小草,可就是这么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地方,一到傍晚就活过来了。
我不是头一回见藏区的广场舞,但在壤塘的五一广场,跳舞这件事明显更“野”一点,没有统一的队形,没有领队拿着小喇叭喊拍子,音乐是从一个旧音响里放出来的,锅庄的鼓点一响,人们就自然而然围成圈,穿藏装的老阿妈、背着孩子的年轻媳妇、刚下班还穿着工装的男人,全都往圈里走,脚下的步子错落着,袖子甩起来的弧度各有各的意思,我站在边上看,一个藏族大叔朝我招手,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:“来嘛,不会就跟着转。”我摆摆手说不会,他又说:“转圈谁不会嘛。”语气里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好意,更后我还是进去了,跟着他们的脚步转了几圈,踩错了步子也没人笑,大家只是转着自己的,偶尔侧过头来冲你笑一下,那意思是“来都来了,开心就好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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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注意到广场东南角有一排石凳子,永远坐着些老人,他们不跳舞,也不怎么说话,就坐在那儿看,看跳舞的人,看跑来跑去的孩子,看对面商店橱窗里新换的衣服,看天边从蓝变紫再变黑,有个老爷爷每天下午四点左右就坐在同一个位置,*杖靠在膝盖上,眼睛半眯着,像在打盹,又像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,有一天我坐到他旁边,递了根烟过去,他摆摆手,从怀里掏出鼻烟壶,问我:“来点?”我笑着摇头,他吸了一口鼻烟,忽然用藏语腔很重的普通话说:“这里以前是片草坝子,我们小的时候在这里放牛。”我看看脚下的水泥地,又看看四周的楼房,很难想象几十年前这里有牛群慢悠悠走过,有小孩在草丛里捡蘑菇,老爷爷又说:“现在牛都赶到山上了,草坝子成了广场,好嘛,热闹。”他指指跳舞的人群,又指指远处山上隐约的一个白点,“我们家的牛还看得见这里呢。”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五一广场就像壤塘的一个句子,前半句写的是草坝子和放牛的日子,后半句写的是水泥地、音响和锅庄,中间没有标点,就这么接着,谁也没打算把谁抹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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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壤塘的前一夜,我又去了一次五一广场,那晚没有跳舞,因为下了点小雨,雨水把地砖打湿,反射着路灯黄澄澄的光,让整个广场看起来像一块温润的铜板,几个小孩在水洼里踩,笑声脆得能弹到楼房的墙上去再折回来,一个卖酸奶的姑娘推着小车从广场边经过,车轮碾着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白天那个老爷爷没有来,他的位置空着,石凳子上落了一层水珠,亮晶晶的。
我忽然想起刚到壤塘那天,司机说这里是“心脏”,心脏不一定要多华丽多宏伟,它只需要是一处人们有事没事都愿意去的地方,是人跟人碰面、说话、一起消耗掉一个傍晚的地方,在壤塘,五一广场就是这样的存在,它不说什么漂亮话,却把一整座县城的呼吸都搂在怀里,一搂就是一天,一搂就是几十年。
如果你去壤塘,别只急着往那些大景点跑,傍晚的时候去五一广场坐一坐,看一场不要门票的锅庄,喝一杯三块钱的酸奶,跟身边的人随便说几句听不懂也没关系的话,你会明白,所谓旅行,有时候不过就是在一个陌生地方,找到一个让心暖和起来的角落。
壤塘的五一广场,就是那个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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