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景区门口抽烟的时候被老唐拍的肩膀。
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夹克,袖口磨出毛边,黑脸,皱纹深得能夹*蚊子,我以为是哪个本地大叔嫌我挡路,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,结果他掏出一包软中华,弹出一根递过来:“外地来的吧?火机借个火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这个蹲在石墩子上跟我对火的人,是九寨沟县**,当然这是后话,当时我斜眼看他,心想这地方旅游的人牛啊,景区门口都敢蹭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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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唐抽烟很凶,三口下去半根没了,他眯着眼看远处排队进沟的人群,突然说:“你觉得九寨沟需要宣传吗?”
我愣了下,作为一个写甘孜旅游的自媒体人,我来阿坝其实是找素材的,说白了就是蹭九寨沟的流量,我正想怎么接话,他自顾自说下去:“不需要,我干了八年旅游,更大的工作不是让人来,是让人来了以后别骂娘。”
这话把我逗笑了,我说*您这觉悟可以,现在都在冲流量,您在这儿搞劝退。
他也笑,烟灰弹到地上:“九寨沟的风景,不用我吹,地震那年我就在沟口,石头从山上滚下来跟下饺子一样,游客吓哭了,我们的讲解员小姑娘腿抖得站不住,还在拿喇叭喊人往开阔地跑,你说这种地方,需要我写软文吗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他说得对,我写甘孜的雪山海子,写稻城的牛奶海,写色达的红房子,动不动就“此生必去”“上帝打翻的调色盘”,但九寨沟不一样,它太有名了,有名到不需要任何形容词,人们来这儿,是为了验证自己看过的图片是不是真的。
老唐把烟头摁灭,站起来拍拍裤子:“走,带你走条路,游客不知道的。”
我们从树正寨后面绕上去,走了一段废弃的栈道,木头有些朽了,踩上去咯吱响,路边的野草疯长,把石板缝都填满了,但站在半山腰往下看,树正群海像一串蓝绿色的玻璃珠子,嵌在谷底,没有游客的喧闹,能听见水流过钙化石的咕噜声,还有不知名的鸟叫,一声长一声短。
老唐不说话,站在我旁边,过了很久,他指着对面山上一片新长起来的树说:“地震后种的,原来那片是冷杉,全断了,现在长起来的是桦树,快得很,六年就成林了。”
我掏出手机想拍,他摆摆手:“别拍,这条路没开放,你拍出去又成网红打卡点了,栈道扛不住。”
我讪讪地把手机塞回兜里,但心里确实被触动了,这种地方,老唐们守着的就是更后一点“不太方便”,他们很清楚流量的力量,也知道一旦某个机位火了,明天就会有上千人挤过来,所以他们故意留一些“不方便”,让山林喘口气。
下山的时候我问他:“*,那你觉得九寨沟的目标是多少人一年?”
他算了算:“现在每年恢复期,控制在合理承载范围内,我们不想搞大跃进,地震前更多一年五百多万,现在慢慢回到三百来万,够了,人再多,水就浑了,垃圾就多了,藏民的生活也搅乱了。”
我想到甘孜那些被挤爆的观景台,垃圾遍地的垭口,还有当地牧民跟游客的冲突,我突然觉得老唐这种“不想火”的态度,在今天的旅游圈里像个异类。
晚上他请我在沟口的一家小馆子吃牦牛肉汤锅,几杯青稞酒下肚,话开始多了起来,他说他本来在县里坐办公室,地震那年主动申请调到景区,上面*说他脑子有包,别人都往机关钻,他往沟里跳。
“我就觉得,这地方救过我的命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,“零几年我得过一场大病,在成都住了三个月院,出院那天家里人带我进沟,我记得特别清楚,十月下旬,太阳照在五花海上,那水蓝得……我当时就哭了,不是难过,是觉得活下来真好,后来我就想,我得守着这地方。”
我放下筷子,半晌没说话。
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,我到底应该给九寨沟写什么样的标题。“此生必去”?配不上它。“人间仙境”?太土了,也许更该写的是:有一个*,不太希望你们乱来。
我现在明白了,九寨沟真正动人的,不是那些蓝得发假的海子,也不是瀑布和彩林,是有一群像老唐这样的人,明知道只要开个抖音直播就能火遍全网,却选择蹲在景区门口抽烟,盘算着怎么让每个进来的人不虚此行,又不让这片山水太累。
下次去九寨沟,我不会写攻略了,我想跟老唐再抽根烟,听他骂两句乱扔垃圾的,再让他带我去走另一条没开放的栈道,但他说不行,*不能总带头违规,我说那你别穿*夹克,穿个冲锋衣,谁知道你是谁。
他哈哈大笑,说管他呢。
标签: 九寨沟县旅游局局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