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阿坝之前,我对毛驴的全部认知基本来自两首歌,一首是“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”,另一首是“阿凡提的小毛驴”,在我的想象里,骑毛驴应该跟骑那种公园里的旋转木驴差不多,慢悠悠晃两下,拍个照发朋友圈配文“今日份山野慢生活”,挺美的。
结果真到了红原那边,我发现自己想多了。
阿坝的毛驴跟甘孜的牦牛有个共同点——都是散养的,脾气大,牦牛是懒得理你,你车按喇叭它顶多甩甩尾巴走两步,毛驴不一样,它会主动来找你,那天我们在一个藏家乐旁边停车休息,我刚推开车门,一头灰色的小毛驴就从草坡上踢踢踏踏跑下来了,耳朵竖得老高,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那半包饼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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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朋友说,你把饼干收起来,它就不跟了。
我没当回事,结果那驴跟了我一路,从停车的地方到河边,从河边到白塔,我走哪儿它跟哪儿,更后我实在没辙,把饼干掰碎了放地上,它低头吃了两口,抬头看了我一眼,就那一眼,我觉着它眼睛里写的是“算你识相”。
不是,这地方到底谁是主谁是客啊。
后来跟当地一个开藏餐馆的大哥聊起来,他说这不算啥,他说他家以前有头驴,驮东西用的,专门跑山上的那几条小路,有一次他爸让驴驮两袋青稞去磨坊,结果半路上驴自己掉头回来了,背上的青稞袋子有一袋是歪的,但没撒,他爸就知道,那驴是不愿意走大路,嫌晒,后来换了一条林子里的小路走,驴才肯动。
我听完觉得挺*的,这哪是驴啊,这是个祖宗。
在阿坝待了将近一周,我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,你在甘孜看到的多是牦牛,一群一群地过马路,像一群退休老干部散步,慢得让人没脾气,但在阿坝,尤其是红原、若尔盖这一片,毛驴出现的频率高得有点反常,它们散在草场上,站在路边,靠在白塔旁边打盹,有时候还会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,像个小型社交圈子,看见外地车过来就集体行注目礼。
我有一回在九曲黄河第一弯那边的栈道上,看到一头驴站在观景台下面,一动不动,面向夕阳,那个画面说真的,挺社畜的,我差点脱口而出“兄弟,你也加班呢”。
当地朋友说,毛驴在阿坝曾经是主要交通工具,驮人、驮货、驮粮食,甚至驮柴火,藏区不少老照片里都有驴的身影,只不过现在车多了,驴少了,剩下这些基本都是半野半家养的状态,你看着它在草场上晃悠,其实它啥都门儿清,哪家几点喂盐它都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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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朋友,那为什么现在还有这么多驴。
朋友说,一部分是放生驴,阿坝这边老百姓有放生的习惯,牛啊羊啊驴啊都有,放到草原上,不牵不拴,谁也不能动,时间长了,这些驴就散落在各个村子周围,白天自己找草吃,晚上也不一定回谁家,你要是路过哪个寨子,看见门口拴着的那头驴干干净净、脖子上还有红布条,那多半是有主的,要是看见一头驴满身草籽、耳朵上缺一小块、看你的眼神像你欠它钱,那十有八九是放生的。
我后来专门观察了一下,有主的驴一般比较温顺,你靠近它它也不躲,放生的驴不一样,你走一步它退一步,你停下来它也不走,就那么看着你,保持距离,像极了我小学同桌,你借他橡皮他不给,你走了他又在后面戳你肩膀。
更绝的是离开阿坝那天。
我们开车从若尔盖往成都方向走,路过一个叫唐克的小镇,路不宽,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和木头房子,结果车刚进镇子,前面来了一头驴,站在路中间不动,司机按了两下喇叭,驴转了转耳朵,没动,又按了一下,驴把头转过去了,给了我们一个侧脸,那意思很明白:不让。
旁边一个藏民大叔从屋里出来,冲着驴说了句什么,我一个字没听懂,驴回头瞟了大叔一眼,往前蹭了两步,然后又停了,大叔走过去,拍了驴屁股一下,驴才不情不愿地挪到路边,我们车过去的时候,那驴还在路边晃着尾巴,看都不看我们一眼。
朋友说,你信不信,这驴肯定记得我们的车牌号。
我笑了,但说真的,那一刻我忽然有点羡慕阿坝的人,他们跟这些动物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关系,不是你养我我干活那种简单的从属,而是一种夹杂着尊重的相互嫌弃,就像那头驴,它可以站在路中间不让你走,但你也不能拿它怎么样,这种松弛感,现在的城市人是学不来的。
回成都之后,我翻手机里拍的照片,发现里面驴的照片比风景照还多,朋友问我去阿坝看什么了,我说,看驴了,他说你跑那么远看驴?我说,也没看别的,就是觉得那驴比我活得敞亮。
你们谁要是去阿坝,看见路边有驴盯着你,别躲,你就站那儿,跟它对视三秒钟,你就会发现,它看你的眼神里没有害怕,也没有讨好,它只是觉得,这一片,是它的家,你挡着它晒夕阳的位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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