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若是走九寨沟那条线,过了县城别急着往沟口赶,往西边*,顺着黑河往上,有个玉瓦乡,路不算宽,但好在车少,沿河都是些老核桃树,夏天遮出一片阴凉,冬天枝桠黑黢黢的,像用炭笔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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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到那儿的时候,刚好赶上四道桥的羊肚菌下来,桥头几户人家门口都摆着小筐,铺一层松针,上面码着那些皱巴巴、蜂窝似的东西,有个藏族阿妈坐在房檐下,拿根铜烟锅,不叫卖,就笑眯眯看人,我问她咋卖,她说不急,你先进来喝口茶。
茶是粗茶,放盐,加酥油和一点点核桃碎,喝不惯的人觉得腥,我倒是真的渴了,咕咚咕咚两碗,她又端出糌粑,掰一块,就着酸菜,香,柴火灶上还在熬什么,闻着像松茸,但季节不对,她说是去年晒的干菌子,加几片腊肉,煮个汤等会儿下点自擀的面,我一下就迈不动腿了。
后来才知道,她家院子后面的山坡上就有羊肚菌,早上露水没散她就背着竹篓上去,说这菌子怪得很,爱长在火烧过的坡地上,去年冬天谁家地边烧了些枯枝,开春那儿就冒得更多,别人都去老林里找,她偏守着屋后的坡,年年有,说着带我去看,坡不陡,土是深褐色,踩上去松软,她指着几处灰堆说:“看嘛,就是这些地方。”我蹲下细看,什么也没有,她说还早,等雨,一下雨,一个晚上就顶出来了,跟捉迷藏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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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果然落了场阵雨,几分钟就停,天黑前她再上去,竹篮里已经躺着七八个,浑身湿漉漉的,确实像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小精灵,洗的时候要轻,不然容易碎,腊肉是自家去年宰的猪,挂在灶台上方熏得乌黑油亮,切薄片,下锅“滋啦”一声,满屋都是烟和香,羊肚菌剖开两半,下锅一翻,再舀一瓢山泉水,汤色慢慢变成果冻色,撒一把葱。
那碗面我吃得极慢,菌子吸饱肉汁,咬下去有脆劲,又有点滑,不敢嚼太狠,汤据说比肉金贵,我喝得额头冒汗,阿妈说今年天冷,菌子晚来了半个月,往年这时候都过晾晒第二茬了,我问她晒干了卖多少钱,她说看人,过路人给点车钱就成,我说我帮你拍几张照发网上,她说行嘛,又补一句:“人要亲自来才算数。”
那天晚上我们围着火塘烤土豆,听她说玉瓦乡以前没通路,去县城要翻两座山,现在方便了,但来的人还是少,都直接奔九寨沟去了,她也不恼,说沟里是给眼睛看的,我们这儿是给嘴巴和肚子留的。
第二天走的时候,她塞给我一包晒了半干的菌子,说拿回去炖鸡,不香你回来骂我,我至今还没骂过她,写这篇文章,算还她一碗面,一锅汤,和那个慢得让人想哭的下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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