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爬行,窗外是望不到头的、覆着残雪的连绵山峦,三月的川西,寒意还未完全退去,但空气里已经隐隐浮动着某种躁动,我的目的地很明确——金川,这个每年春天因“万亩梨花齐放,雪域江南”的盛景而刷爆朋友圈的小城,但这次,我背包里揣着的,不止是相机,还有一个更具体的名字:金川县旅游局局长,我想知道的,是当梨花落尽、人潮退去后,这片被《中国国家地理》誉为“雪域高原第一寨”的土地,还藏着怎样的心跳。
见到局长,不是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,而是在一座百年古碉楼下的民宿院子里,他正和一位穿着嘉绒藏族服饰的阿妈,用流利的藏语商量着门口一株老苹果树的修剪,看到我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着迎上来,手是温厚有力的,笑容里带着高原阳光晒出来的质朴与热情,没有半点“官架子”,一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下肚,我们的聊天,就从那即将如雪海般席卷而来的梨花开始,却又迅速滑向了花海之外。
“梨花,是我们的名片,是老天爷和祖先赏的饭。”局长抿了口茶,语气诚恳,“但金川不能只做一季的生意,更不能让游客只记住金川的梨花。”他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墨尔多神山,“你看,我们的山,四季有四季的色;我们的河,大渡河上游,每一段都有不同的脾气;我们的碉楼,沉默地站了几百年,每一块石头都有故事,这些,才是金川的骨头和血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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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的碉楼,正是我们所在的这座,金川被誉为“千碉之国”,这些历经无数战火与风雨的石砌建筑,曾是军事防御的堡垒,如今是时光的见证者。“很多人来了,拍个照,感叹一句‘真古老’,就走了。”局长摇摇头,有些惋惜,“我们正在做的,是把‘碉楼’变成可以沉浸式体验的‘碉楼’,比如这座,我们和主人家合作,不破坏结构,内部改造成特色民宿,你晚上睡在里面,摸着冰凉的石头墙壁,听着窗外河谷的风声,会不会去想,几百年前,守在这碉楼里的人,看着同样的月亮,在想什么?这种连接,比拍一张标准游客照,要深刻得多。”
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“人”身上,局长对“旅游”的理解,似乎总绕不开本地百姓。“旅游发展为了谁?最终还得是造福我们金川的乡亲。”他讲起正在推广的“嘉绒家园”计划:鼓励有条件的家庭开放接待,游客可以跟主人学做酸菜面块、亲手熬制酥油、一起跳锅庄。“不是表演,是生活,游客付的费用,大部分直接进入老乡口袋,只有老百姓实实在在觉得,保护好老房子、传承好手艺、维护好环境对自己有好处,他们才会成为风景的一部分,而不是旁观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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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特别提到了一位叫泽郎拉姆的奶奶,七十多岁了,是州级非遗“马奈锅庄”的传承人。“以前年轻人出去打工,觉得这个土,没人学,我们组织小型研学团,请拉姆奶奶当老师,她的‘课时费’比很多打工挣得还体面,关键是,她眼里有光了,村里的娃娃们也跟着学起来了,这就是旅游带来的另一种价值——文化自信的回归。”
说到这,局长忽然笑了笑,带着点自嘲:“理想很丰满,现实也骨感,交通、接待能力、如何平衡开发与保护……头疼的事一大堆,我们都想保持原真性,但游客想要干净的厕所和稳定的热水,这矛盾吗?我觉得不,关键是用心,我们不能用‘原生态’当借口,忽视基本的体验,我们正在逐步改造,但绝不是推倒重来,而是像给老房子‘针灸’,一点点来,既要留住魂,也要让客人住得舒心。”
他带我走到院子边缘,俯瞰山下如玉带般的大金川河谷,梨树尚未全白,但点点花苞已缀满枝头。“很快,这里又要热闹了。”他的目光望向更远处,“但我更希望,有人能夏天来避暑,看漫山青翠;秋天来,看层林尽染,品尝高原的丰收;冬天来,围着火炉听雪,看神山圣洁,金川,是一个值得你一来再来的地方,它不只有春天的‘皮肤’,更有四季的‘性格’。”
告别时,他送我一小包本地晒干的雪梨片。“尝尝,秋天的味道,梨花好看,果子其实更养人。”这句话,仿佛是他整个谈话的隐喻:旅游如梨花,惊艳夺目是引子;而真正滋养一方水土与旅人的,是那更深厚的、四季轮回中沉淀下来的生活滋味与文化根脉。
回程路上,我嚼着清甜的梨干,想起局长那双沾过泥土、又规划着蓝图的手,他不是一个仅仅在推介风景的官员,更像一个深爱着家园的“大家长”和小心翼翼的“守艺人”,在时代浪潮里,努力为金川擦拭出更清晰、更立体的面孔——让世界看见,梨花如雪的金川之下,那更为坚韧、温暖、生生不息的“醉美”内核,这内核,关于山河,关于传承,更关于生活在此地的人们,如何在与世界的分享中,找到自己更从容、更富足的姿态,这,或许才是阿坝之魂、金川之美,最动人的未来图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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