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,我甚至开始怀疑导航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,手机屏幕上的蓝色箭头,颤巍巍地指着一片看起来毫无通途的、被浓绿覆盖的陡峭山壁,信号时断时续,语音提示只剩下断断续续的“前方……请……行驶……”,同行的朋友早就放弃了看地图,只把脸贴在车窗上,望着深不见底的沃日河谷和对面刀削斧劈般的山崖发呆,就在我们几乎要掉头回去,认定这只是一次鲁莽的失误时,一个急弯转过,视野豁然洞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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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家山村,就这么毫无预兆地、安静地铺陈在眼前。
它不像一些名声在外的古镇,带着精心打扮过的迎客姿态,它更像一个偶然被你在山野深处撞见的、正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老人,眼神浑浊却温和,对你的到来有些许讶异,但不多,只是慢吞吞地挪开一点位置,容你歇歇脚,村子紧紧贴在巨大的山体斜坡上,从我们停车的高处俯瞰,几十户嘉绒藏族的石头碉房,错错落落,像是被某个巨人随手撒下的一把褐色种子,借着岩缝里那点宝贵的泥土,便顽强地、层层叠叠地生长起来,屋顶的石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,更远处,更高的地方,墨绿的林线之上,是裸露的灰白色山岩和终年不化的雪顶,在湛蓝的天幕下沉默着,那一刻,“天空之村”这个词突然有了确切的形状——这村子,仿佛就是沿着那道山脊线,从天上流淌下来,又被时间凝固在此处的。
停好车,我们徒步往里走,进村的路是窄窄的、蜿蜒向上的石板小径,被岁月和脚步磨得温润,路旁是村民的田垄,种着土豆、胡豆和一些叫不上名的菜蔬,绿意盎然,秩序井然,石头垒成的墙垣缝隙里,探出不知名的小野花,紫的、黄的,星星点点,空气清冽得不像话,带着松针、泥土和隐约牛粪味道的混合气息,深深吸一口,肺腑都像是被涤荡了一遍,这里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山风掠过经幡的猎猎声,能听见远处隐约的、叮咚的流水声——那是从更高处雪山融化下来的溪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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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到的第一个村民是一位正在修补篱笆的大叔,脸庞是典型的高原红,沟壑纵横,我们用半生不熟的藏语夹杂着比划问路,他抬起头,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很白的牙,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汉语说:“上面,好看。”他指了指村子更高处,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,仿佛告诉我们一个美景,就像告诉我们天气不错一样平常。
顺着他指的方向,我们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,这里大概是村子的“广场”兼打麦场,面积不大,最引人注目的,是一座略显残破但风骨犹存的古碉楼,沉默地矗立在一角,它不像丹巴那些闻名遐迩的碉楼群那般高大雄伟,却更显得真实和苍凉,褐黄色的石墙体上布满风雨侵蚀的深色痕迹,缝隙里长着顽强的蒿草,顶部已经坍塌了一部分,像一位掉了牙却依然挺直脊梁的老兵,守着这片它看顾了或许几百年的土地和天空,触摸着那些冰冷、粗糙的石头,你能清晰地感觉到历史并非书本上僵硬的文字,它就沉淀在这些石块的每一道纹理里,在它俯瞰过的每一个日出日落里。
绕着碉楼走,背面竟藏着惊喜,一片开阔之地毫无遮挡地正对着无尽的远山,群山如海,波涛般涌向天际线,最近的山体是浓郁的翠绿,渐次变成黛青、淡蓝,最后与天空融为一体,云影在山峦间缓慢地移动,光影变幻,像一幅活着的、巨幅的淡彩水墨,我们几个谁也没说话,就那么呆呆地站着,看着,相机快门声此刻都显得有点多余和吵闹,这种美,不凌厉,不炫耀,只是一种亘古的、磅礴的、沉默的包容,让你觉得一路的颠簸、疑虑,在这一刻都值了,甚至那点艰辛,也成了抵达这份宁静必须付出的、微不足道的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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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时,路过一户人家,院门开着,一位老阿妈坐在门槛上捻着毛线,她身边趴着一只懒洋洋的大黄狗,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们一眼,又继续打它的盹,我们试探着问能不能讨口水喝,阿妈点点头,起身进屋,不一会儿端出几只粗瓷碗,里面是温热的、带着淡淡松烟味的茶水,水是山泉水,清甜凛冽,我们坐在石阶上歇脚,阿妈话不多,只是微笑着看着我们牛饮,手里的活计不停,阳光斜斜地照进小院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,也照亮阿妈银发边缘的金色轮廓,那一刻,时间流淌的速度,仿佛都和那捻动的毛线一样,缓慢、绵长、心无旁骛。
离开黄家山村时,已是傍晚,夕阳给每一座石头房子、每一片石板屋顶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,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,笔直地升到一定高度,才被山风吹散,村子更静了,那份静谧,仿佛有了重量,沉甸甸地压在心口,又暖融融地化开。
回程路上,导航早早恢复了精神,喋喋不休地规划着最快返回县城的路线,我们关掉了它的声音,车窗外的沃日河谷在暮色中变成深沉的靛蓝,而那座“天空之村”早已隐没在重叠的山影之后,但我知道,它就在那里,它不需要成为热门打卡地,不需要被过多的镜头和喧嚣打扰,它就在那里,贴着山脊,接着地气,仰望着星空,过着自己千百年来循环往复又平静如水的日子,而我们这些偶然的闯入者,带走的不过是一身山风的味道,满眼青山的影子,和一碗粗瓷茶水的记忆。
这大概就是黄家山村最好的样子——它不为你而来,你却为它找到了片刻的故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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