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松潘回成都,原本的计划很简单,睡个懒觉,吃过早饭,导航打开,一路高速,轻轻松松四五个小时到家,这种走法我跑过至少七八回,沿途的服务区哪个有现磨咖啡、哪个厕所比较干净、哪个加油站油价便宜两毛,我心里门儿清,按理说这次也该一样,但那天早晨在松潘客栈吃馒头的时候,隔壁桌一个常年跑川西的老司机随口说了一句:“你走高速有啥子意思嘛,从茂县那边下了,走绵茂公路,过九顶山背后那条老路,风景完全不一样。”说完他低头喝稀饭,像讲了一句根本不值得展开的话。
我当时咬着馒头愣了一下,那条路我听说过,早年间从茂县翻山到绵竹方向的老通道,后来高速通了以后,走的人越来越少,路况也有些年久失修的意思,但“九顶山背后”这五个字一下子把我勾住了,我见过九顶山七八月的花海,冬天也去拍过太子岭的雪场,但它背后那条路长什么样,脑子里完全没画面,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——一个地名一旦在你心里立起来,就好像有只猫爪子在那儿刨,不亲眼看看就难受,我三口两口把馒头塞完,说了句“走”,同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,我已经去退房了。
从松潘到茂县那一段倒还是熟悉的味道,岷江在路右边陪着我们往下走,水色灰蓝,流速很快,像是也急着赶去什么地方,两岸的山上松林很密,十一月的川西已经开始褪色了,桦树的黄叶落得差不多了,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,但那种萧瑟反而比夏天的满眼绿色更有层次,车过叠溪海子的时候我特意停下来看了十分钟,那片沉在水下的老叠溪城,每次路过我都会想起1933年那场大地震,水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但你知道底下埋着一座城,那种感觉很奇妙,像历史在你脚底下轻轻翻了个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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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有意思的变化发生在茂县分路之后,导航上那条绵茂公路的入口并不显眼,甚至有点寒酸,一个褪了色的蓝牌子上写着“绵竹方向”,箭头歪歪扭扭的,*进去之后,路一下子就窄了,从双向四车道变成勉勉强强的两车道,路面倒还是柏油,但看得出来有些年头没翻新了,偶尔有一段被山上下来的水冲得**洼洼的,得小心翼翼地绕,奇怪的是,路越难走,车越少,风景反而越开始发威了。
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那个丫口,海拔应该不低,因为耳朵开始有反应了,路两边的植被忽然从阔叶林变成了大片的冷杉和云杉,树干上挂满了松萝,像灰色的胡子一样垂下来,风吹过的时候,所有的胡子都往同一个方向飘,整个林子像是活了过来,一起在呼吸,松萝这东西对空气质量极其挑剔,稍微有点污染就长不了,我摇下车窗深吸了一口气,那种冷冽的清甜直接从鼻腔灌到肺底,就是你能闻到松脂味、泥土味和水汽混在一起的味道,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高速上你永远闻不到这个。
翻过丫口之后,九顶山的主体开始出现在视野里,它在你的右侧,隔着一道深谷,很庞大,但并不压迫人,因为它不是那种刀削斧劈的险峰,而是一层一层往上推的浑圆山体,十一月的九顶山还没怎么积雪,山腰以上是灰褐色的岩石和枯草,山顶隐约有一层薄薄的白,像撒了一层糖霜,光影打在上面的时候,山的褶皱全部显现出来了,你会觉得那不像山,更像一个侧躺着的巨人的肋骨,一道道排列得非常整齐,我停车拍了好一阵,但说实话照片拍不出万分之一,那种空间的纵深感和山体扑面而来的体量感,镜头根本装不下。
过了一个叫清平的地方之后,地势开始慢慢往下走,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升高了,风也没那么扎脸了,竹林开始出现,先是稀稀疏疏的几丛,然后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更后整片山坡都是竹子,遮天蔽日的,从松潘出来的时候你明明还在高原的调调里,满眼是雪山、草甸、松林,这才过去两个多小时,扑进车窗的风已经带着竹叶的味道和一股子潮湿温润的气息了,那种景观切换的剧烈程度,快得像有人在后台偷偷给你换了频道,而你还没回过神来,我同伴说了一句很精准的话:“怎么感觉像是一头扎进了熊猫窝。”
等到彻底出了山,远远望见绵竹平原上那片灰**的城市轮廓时,夕阳刚好落在我们身后,高速入口出现在眼前,路牌上“成都”两个字亮着绿光,好像一个等你很久了的选项,我把车停在入口前的空地上犹豫了大概十秒钟,还是没上去,*进了旁边一条县道,决定在绵竹吃个晚饭再说,我知道那条县道不会比高速快,可能还会堵车,但我不急着回去,从松潘到成都,有人用四个小时在高速上刷完,有人用一整天在老路上慢慢晃,看到的、闻到的、感受到的东西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这条路我不太舍得推荐给所有人,不是因为私心,是因为我知道大多数人还是更在意时间和效率,这没什么错,但如果你想看一看川西和川中是怎么过渡的,想亲眼见到高原上的松萝是怎样一点一点变成盆地边缘的竹林,想在同一个下午里既闻到雪线之上的冷风又闻到湿润的泥土腥气,那你该走一次,导航上不一定好找,你在茂县分路的时候注意看那个褪了色的蓝牌子就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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