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*过更后一个弯道的时候,天突然开了,刚才还憋在峡谷里的视线一下子被甩出去老远,若尔盖大草原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摊开在你面前,大到让你怀疑自己的眼睛,绿,全他妈是绿,漫山遍野的绿,绿得你心里发慌,又绿得你浑身舒坦,远处有几顶黑帐篷,冒着若有若无的炊烟,牦牛像芝麻一样撒在草坡上。
说真的,来之前我在网上看了不下二十篇攻略,什么“若尔盖更佳旅游时间”啊,“三天两晚完美行程”啊,看得我脑袋疼,那些攻略都说得太满了,好像不按他们的路线走,这趟旅行就白瞎了似的,管他呢,我就想随心所欲地浪几天。
先说花湖吧,第一天下午到的时候天有点阴,云压得很低,说实话第一眼有点失望,就一大片水泡子嘛,能有多好看?门票加观光车还不便宜,但是来都来了,对吧?中国人的四大宽容之一嘛,坐上观光车往里走的时候,风吹得呼呼的,把前面女生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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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过木质栈道的一个弯,我愣住了,可能正好是光线变化的那个瞬间,整个湖面突然活了过来,不是修辞意义上的“活”,是真的活了,那些云突然裂开一道缝,阳光像探照灯一样打下来,水面就变成了深一块浅一块的调色盘,更绝的是水草,从岸边到湖心,颜色从嫩绿过渡到翠绿再到墨绿,就跟谁在湖底铺了一层渐变的地毯一样。
栈道修得挺好,走上去咯吱咯吱响,有一种很踏实的木头声音,两边全是花,黄的紫的白的,都是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野花,它们也不争不抢的,就那么安安静静开在水边,偶尔有黑颈鹤飞过,飞得很低,翅膀扇动的声音都能听见,有个拍照的大叔特别搞笑,扛着长枪短炮追着一只鹤跑了起码二百米,结果那鹤一扑棱翅膀就飞到湖对岸去了,大叔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,嘴里嘟囔着什么,估计是在骂娘。
这时候你就明白了,花湖的美不在那种让你“哇塞”的震撼,它是一点一点渗透你的,像某个下午你躺在沙发上听一首老歌,听着听着就陷进去了那种感觉,我在栈道尽头的亭子里坐了很久,屁股都坐麻了,啥也没想,就看着远处的雪山发呆,那雪山远得像个幻觉,云在半山腰缠着,分不清哪是云哪是雪。
有个当地的藏族阿妈在亭子里卖酸奶,用铝锅装着的,看着就地道,十块钱一碗,上面撒了一层白糖,第一口那个酸啊,酸得我龇牙咧嘴的,但是咽下去之后有一股奶香从喉咙底返上来,很醇很厚,阿妈看着我的表情笑,牙很白。“好吃嘛?”她问,我一边酸得挤眉弄眼一边拼命点头,她笑得更开心了,又给我加了半勺白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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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花湖出来已经下午快六点了,本来计划是直接去唐克看黄河第一湾的日落,但人算不如天算,路上遇到一群牦牛过马路,这帮大爷慢悠悠的,一步三晃,按喇叭都不带理你的,开车的哥们儿老张是个暴脾气,气得骂骂咧咧,我倒是乐得看热闹,摇下车窗拍视频,那些牦牛毛很长,几乎拖到地上,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,很有节奏感,赶牛的牧民骑在马上,红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,朝我们挥了挥手,大概是表示抱歉吧,就耽误这半个小时,快到唐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
完了,肯定赶不上日落了,老张有点沮丧,油门踩得呼呼响,我说算了,赶不上就赶不上吧,明天再看呗,结果到了山脚下,天已经完全黑了,但是接下来的事情,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。
因为是农历月中,月亮特别亮,几乎是挂在天上的一个大银盘子,黄河第一湾在月光下面是啥样子?就是一条银色的带子,蜿蜒着,缠绕着,从天的这边一直延伸到天的那边,看不清细节,只有轮廓,但是恰恰是这种模模糊糊的感觉,显得特别不真实,镇上的灯火在远处闪烁着,河水反射着月光和灯光,碎成一片,风很大,吹得衣服猎猎作响,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冷,不是身上冷,是心里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的冷,就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特别渺小,而眼前这条河、这片草原已经在这里待了千百万年。
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,要看日出就得五点起来,这对一个常年熬夜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,但是来都来了嘛,第二次使用这项宽容,上山的路曲里*弯的,黑灯瞎火的差点开沟里去,到了观景台,已经有好多人了,长枪短炮架了一排,有个老爷子特别逗,羽绒服外面还裹了条毯子,看着跟个粽子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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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开始泛鱼肚白的时候,大家都不说话了,就听见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,太阳还没有出来,但是光已经开始在云层后面酝酿了,那种感觉很奇妙,就像在等一个重要的电话,你知道它一定会来,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秒。
就在你一眨眼的某个瞬间,太阳跳出来了,没有铺垫,没有预告,就那么一下子蹦出来,整个九曲黄河瞬间被染成金色,真的是金色,一点都不夸张,每一道弯都清清楚楚,像一条金龙匍匐在草原上,那些河水反射着阳光,亮得晃眼,远处有晨雾升起,飘在半空中,被阳光一照变成了粉红色。
我看呆了,连相机都忘了举起来,就这么傻站着,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,看着光影一点点变化,旁边的粽子老爷子推了推我:“小伙子,不拍啊?”我才如梦初醒似的端起相机,但已经错过了更好的光线,不过也不觉得遗憾,有些东西拍下来反而失去了味道,留在记忆里可能更长久一些。
看完日出我们在山脚下的镇子上吃了早饭,要了两碗牛肉面,实际上应该叫牛肉汤面更合适一些,因为面条粗得像手指头,汤倒是挺鲜,老板是个四川人,在这边做生意十几年了。“你们这个时候来正好,”他一边擦桌子一边说,“再晚半个月就是旺季了,到时候我这小店里挤都挤不下。”问他生意怎么样,他嘿嘿一笑:“还行吧,一年就指着这两三个月挣钱,好多人来了都说高反严重,吃碗面就缓过来了,你说我这面是不是有神奇的功效?”我们说确实挺神的,他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来。
吃完面顺着栈道往河边走,白天的九曲黄河又是另一番景象,阳光很好,蓝天白云倒映在河面,因为弯道多,水流很缓,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它在流动,河滩上有马在吃草,鬃毛在风里飘啊飘的,我蹲在河边捡了块石头,很普通的那种鹅卵石,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,握在手心里凉凉的,想带回去做个纪念,但更后还是扔回河里了,让它待在它该待的地方吧。
中午往回走的时候,在草原上看到一家人正在搭帐篷,好像是准备赛马节还是什么活动,几个小伙子在钉木桩,姑娘们在旁边煮茶,有个小孩子骑在一只大藏獒身上,那狗也不恼,就那么趴着任他折腾。
我突然想,也许不需要纠结什么“更佳旅游季节”“完美摄影机位”,若尔盖就在那里,花湖就在那里,黄河第一湾就在那里,有人看它们美,有人看它们一般,这都没关系,重要的是你来了,站在这里,感受了这里的风,淋了这里的雨,晒了这里的太阳,被这里的蚊子咬了几个包,这些鸡毛蒜皮的细节,才是旅行更珍贵的东西,那些宏大的叙事,完美的照片,多年后可能都模糊了,但你一定会记得某个下午,你在花湖栈道上喝的那碗酸掉牙的牦牛酸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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