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有点丢人,去壤塘的第一天我就“高反”了,不是缺氧那种,而是一种更严重的症状——我开始嫉妒。
嫉妒这里的云,怎么可以懒成那样,就挂在半山腰的*金顶上,半天不动一下,嫉妒这里的牦牛,眼神比我这个都市打工人坚定了不知道多少倍,我更嫉妒的是,在壤塘,时间这种东西仿佛失了效,它不再是格子间里催命的闹钟,倒像是一碗刚打好的酥油茶里慢慢化开的糌粑坨坨,绵软、敦实,你得花点力气才能把它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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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县城出发,车子沿着则曲河往东南方向走,路况比我想象中好,但弯道多得让人犯困,就在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司机师傅用手肘碰了碰我,下巴往前一努:“喏,棒托寺。”
我一个激灵坐直了,车窗外的景象让我瞬间清醒,那不是一座孤零零的*,而是一大片建筑群,更扎眼的是那座巨大的佛塔,塔身被密密麻麻的、看上去像经书一样的东西包裹着,我摇下车窗,探出头去,风里已经能闻到淡淡的桑烟味。
走近了才知道那种震撼,五十多万块石刻大藏经,就这么袒露在天地之间,喇嘛们管它叫“石刻图书馆”,但我觉得这个称呼太文气了,那分明是过去八百多年里,不知多少双手,把信仰一个字一个字地、叮叮当当地敲进了石头里。
风很大,吹得我头发糊了满脸,可我站着不想动,我把手放在一块石板上,那些精心雕刻的藏文字母凹凹凸凸的,指尖传来的触感很粗糙,但又莫名觉得温润,我旁边的一位老阿妈,嘴里念念有词,正绕着佛塔一圈圈地转,她手里的转经筒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那声音和远处的风、近处的诵经声搅在一起,让人心里头一下子就静了。
后来车继续往山里开,海拔一点点爬升,植被开始变得毛茸茸的,贴着地皮长,到了海子山,又是另一番天地,这里安静得不像话,好像地球上就剩下了风声、心跳声,还有高原湖泊——那些藏语里叫“措”的水面,懒洋洋地倒映着天空。
高原的天蓝得极其霸道,但又极其清澈,跟被谁仔细擦洗过似的,湖水就这么把一整片天空、几朵白云、还有远处的雪山轮廓,完整地复刻了一遍,我觉得海子山就像大地不小心在这里陷落了一小块,然后被天空趁虚而入,填了个满满当当。
一路上还看到不少人身手矫健地在山林间窜来窜去,背着小竹篓,有刚冒头的菌子,也有已经肥嘟嘟的珍稀品种,他们采菌子的手法看着随意,实则小心翼翼,要保护好菌丝,来年才能继续生长,这大概就是高原的生活哲学吧,取之有时,用之有度,就跟牧民转场一样,不把一片草场的所有都啃食干净,留点根,来年春风一吹,又能是一派生机。
在壤塘的更后那个黄昏,我不赶路了,就坐在棒托寺外面的草地上发呆,天空在被夕阳浸染,从金黄到橙红再到粉紫,那些厚重的石刻大藏经,在更后一丝余晖里,也褪去了白日的冷硬,像涂了一层暖融融的酥油。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,为什么生活在这片高原上的人,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,因为他们守着的不只是一方水土,更是一种让我们这些困在钢筋水泥里的人既羡慕又嫉妒的生活方式,回去之后,我怕是要用很长一段时间,来消化壤塘塞给我的这一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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