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黄龙淋了场夏雨,我才看懂了一半九寨

admin 九寨沟县 427

很多年前第一次去九寨沟,是秋天,那种惊心动魄的美,像一部剪辑得过于完美的风光大片,每一帧都无懈可击,你站在五花海前,会恍惚觉得这不真实,像个精心布置的梦境,那次我们赶时间,黄龙就没去,成了心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。

在黄龙淋了场夏雨,我才看懂了一半九寨-第1张图片-阿坝旅游网

后来,专门为了这个疙瘩,我又跑了一趟,这次是六月,川西的雨季刚开始露出点苗头。

从川主寺出发的时候,天色就有点暧昧,云层厚厚的,像床舍不得换的旧棉被,不黑,但压得很低,高原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子草甸和湿泥的混合气味,我心想,完了,这趟黄龙怕是要在雨里泡着看了,对于搞我们这行的人来说,天气是命,没有光,再好的景也像丢了魂儿。

车子盘山而上,海拔一点点爬升,果不其然,刚到景区门口,雨就下来了,不是那种痛快的瓢泼大雨,而是细密、执拗的冷雨,像无数根冰针,扎在脸上生疼,同行的朋友有点沮丧,念叨着运气不好,我当时倒没想那么多,只是本能地把相机裹在冲锋衣里,拉链拉到更高。

缆车把我们送到高处,往下走,第一眼看到那个著名的钙化池时,说实话,我心里是有点失望的,天是灰的,池子也是灰**的,那些被世人传颂的“人间瑶池”,此刻就像一个褪了色的调色盘,没有阳光的加持,那种层次分明、蓝绿交织的奇幻感,荡然无存,水变得很普通,甚至有些黯淡。

但来都来了,总不能扭头就走吧,我们沿着木栈道,开始一步步往下走,雨一直没停,淅淅沥沥的,打在栈道上,打在树叶上,也打在那一层连着一层、像鳞片一样铺开在水底的钙华地表上,整个山谷里,除了我们几个的脚步声和喘气声,就只剩下这种极其细微的、千万种水声交织在一起的背景音。

很奇怪地,我的心就静下来了。

可能是氧气稀薄,大脑转速变慢,你没法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,也可能是这雨声自带一种频率,能把你的焦躁抚平,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,那些池子虽然没了夺目的色彩,却显出一种极大的包容,它们安静地盛着天光,哪怕那光是灰的,水面泛着一种类似丝绸的哑光质感,雨点落下去,激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,转瞬即逝。

我蹲下来,看贴近栈道的一个小池子,水非常清,能看到底部沉积的钙华纹理,像一幅天然的抽象画,有几片落叶沉在水底,已经开始腐化,颜色发黑,和亮黄色的钙华形成一种奇特的对峙,一种不知名的水生小虫,在水里一弓一弹地游着,活得挺自在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比阳光下那个被千万人瞻仰、被无数镜头复制的“瑶池”要生动得多,它是活的,是不在乎你看不看它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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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更下层的“飞瀑流辉”,雨势稍小了些,大量的水流从宽阔的钙华滩面上漫流而下,薄薄一层,贴着金色的岩石,闪着一种温润的光,这还是因为阴天,那种金色并不张扬,很内敛,像一张旧画上印着的金箔,有种“旧时王谢堂前燕”的气度,空气里全是水汽,吸一口,感觉肺里的尘埃都被洗掉了一层。

我突然就原谅了这场雨,甚至有点感谢它。

你看,阳光下的黄龙,是个浓妆登台的角儿,锣鼓喧天,一亮相就博得满堂彩,它的美是侵略性的,铺天盖地,让你无处可逃,而雨中的黄龙,像这个角儿卸了妆,穿着素净的袍子,坐在后台,安安静静地喝着茶,你终于有机会看清他脸上的皱纹,眼里的疲惫,和那份不为人知的松弛。

这让我想起那个老问题:你到底是喜欢一个人的皮囊,还是他的骨血?对于九寨黄龙这片山水,我们大多数人,包括以前的我自己,都只停留在“皮囊”的欣赏上,我们追逐着更高饱和度的色彩,等待着更完美的光线,拍摄着和明信片上一模一样的照片,我们以为那就是全部,但一场雨告诉我,不是的,当你卸下那种“必须拍到绝美照片”的任务感,当你不再被天气左右心情,你才真正开始和这片山水发生某种联系,开始去触摸它被忽略的“骨血”。

那是一种更持久、也更深刻的东西,是水不管晴天雨天,都在缓慢而坚定地流淌、沉淀、塑造着大地形态的恒心,是那些生长在冷水里的微小植物,那种不为人知的活力,是笼罩在山谷里的雾气,那种神秘和留白,这一切,构成了一个比“童话世界”更真实、也更复杂的九寨黄龙。

如果你问我,去黄龙要挑什么天气?

以前我会说,必须大晴天!现在嘛,我可能会犹豫一下,然后告诉你:不妨试试雨天,你或许会错过一场众人都看过的风景,但极有可能,你会撞见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、卸了妆的黄龙,而这后半句,可能才是这片山水的本意吧。

在下山的路上,雨渐渐停了,远山的轮廓清晰起来,一道斜阳,像舞台的追光灯,突然打在了对面一个不知名的山头上,金灿灿的,就那么几秒钟,然后就又暗下去了。

我知道,我看懂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,得等下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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