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汶川,23°C的夏天和那些不期而遇的人

admin 汶川县 596

七月中旬,我在汶川呆了整整五天,说实话,去之前我心里是犯嘀咕的,总觉得那个方向、那个地名,一提起就让人心头沉甸甸的,怕去了之后心情会变得很重,结果到了之后才发现,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。

七月汶川,23°C的夏天和那些不期而遇的人-第1张图片-阿坝旅游网

县城不大,但特别干净,远远近近都是山,山上的植被浓得像泼了墨,一层一层往上堆,几乎要把山顶吞掉的样子,一到傍晚,风从岷江峡谷里灌进来,温度从白天的二十几度倏地跌到要穿外套的程度,我住的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羌族大叔,姓王,长得黑瘦黑瘦的,手上的骨节粗得吓人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他第一晚就拉着我坐在院子里喝茶,不是那种茶,是他自己晒的绞股蓝,有点苦,喝完嗓子眼儿里又泛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甘甜,老板说,今年暑假人来得怪,往年都往九寨沟那边挤,今年不知怎么,好些人就在汶川停下来了,一住就是三四天。

我也注意到了,这几天走在街上、菜市场、甚至凌晨的山路上,能碰见拖行李箱的年轻人,背着画板的、扛三脚架的,还有一家老小开着房车来的,有一次我去萝卜寨,那个建在山顶上的老羌寨,石片垒的房子一层摞一层,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侧身过,我在里面转悠的时候,居然听见上海话、东北腔、还有一句半句的粤语,各种口音在那个石墙之间撞来撞去,奇奇怪怪,又莫名热闹,有个大姐嗓门特别大,对着手机喊,哎呀这里凉快*了,你们还在上海蒸桑拿啊,她的快乐那么直接,把旁边好几个陌生人都逗笑了,大家互相看一眼,素不相识,却因为这个笑,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。

更让我意外的是,好多人并不只是为了避暑来的,第二天下午,我跟着客栈老板去了趟映秀,本来我没计划去的,老板说他要去送点东西给一个老朋友,问我要不要一块儿转转,路不远,四十来分钟就到了,漩口中学地震遗址那个位置,那个裂开的时钟雕塑还立在那儿,时间永远停在下午两点二十八分,站在那里,所有的蝉鸣忽然就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变得很远很远,周围大概有三四十个游客吧,但谁都不怎么说话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,有个老爷子,大概七十岁上下,被孙女搀着,站在那儿好长时间一动不动,嘴唇抿得紧紧的,更后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小黄菊花,轻轻放在台阶边上,然后转身走了,始终没说一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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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,来汶川的人,心里大概都埋着一些东西,有些人可能是当年看了新闻,哭过,捐过钱,心里一直惦记着,就想着哪天来看看,有些人可能是带着孩子来的,想让孩子知道,这世上有很多事情,课本里读不到,但应该被记住。

另外还有一拨人,是冲着汶川的水果去的,七月份正赶上车厘子和杏子的尾巴,第一批脆李也下来了,路边上农民摆的小摊一个接一个,黄颜色的杏子堆成小山,软软地塌在藤编篮子里,阳光打在上面,透出蜜一样的光泽,我买了两斤杏子,那个卖杏子的嬢嬢非要多塞三个给我,说这个甜得很你尝尝嘛,我咬下去第一口就后悔了,后悔买少了,那种甜不是齁甜,是带着一点点酸的,吃下去喉咙里凉幽幽的,像把整个山里的早晨吞进去了一样。

离开的头一天傍晚,我一个人爬到县城后面的小山坡上,坐在一个废弃的亭子里往下看,整个汶川县城窝在山谷里,岷江像一条灰绿色的带子,安安静静地穿城而过,灯光慢慢亮起来,稀稀疏疏的,不像大城市那么密集那么刺眼,倒像是山里长出来的萤火。

夜风凉下来的时候,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,汶川这个地方,它承载着一种极为复杂的重量,它有过巨大的伤痛,但同时也是大禹的故里,有着几千年的羌族文化,它被记住的,不应该只是地震,那场灾难是它的一部分,但绝不是它的全部,它有湍急的岷江、有雨季里疯长到天际的草木、有甜到不真实的水果、有一开口就能把人心口捂热的羌族人。

我觉得,把汶川当作一个避暑加发呆的地方,可能是我今年七月做过更正确的决定,从数据上看,今年夏天来汶川的游客确实比想象中多得多,可我始终不愿意把这些体验看成冷冰冰的数字,留在我记忆里的,是那个卖杏子的嬢嬢多塞给我的三个杏子,是王大叔泡的那杯苦涩回甘的绞股蓝茶,是遗址台阶上那朵小黄花,是傍晚穿过峡谷的那一阵凉风,这些都不是数字能统计的,但恰恰是这些东西,让汶川的夏天,有了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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