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甘孜到汶川,开车也就几个小时,这几年我一直在写甘孜的旅游稿,雪山、草原、*,说到底都是好风景,但说句实话,写得多了,心里头有点空,就好像你天天给人讲家里那口锅多好使,可锅里的饭是什么味儿,自己反倒说不清了。
这次我决定去汶川,不是为了写什么爆款,就是想去看看,那些在灾难里活下来的人,现在过得怎么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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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从康定出发,天还没完全亮,路上车不多,导航提示走映秀那条线,说实话,走这条路心里头还是有点沉的,十六年了,有些记忆不是时间能抹平的。
到了汶川县城,变化是真大,街道整整齐齐,两边的房子都是新盖的,楼下开着水果店、火锅店、药房,和内地任何一个县城没什么区别,但你要是仔细看,能发现有些墙上还留着当年的标语,有些旧楼的裂缝修补过,痕迹还在。
我没急着去那些重建的景点,什么地震遗址纪念馆、漩口中学遗址,网上图片太多了,看多了你也麻木,我想找人聊聊。
在县城边上一个小广场,碰见一个卖凉粉和土豆的大姐,五十来岁,皮肤晒得黑黑的,围裙上油渍斑斑,我说,姐,来碗凉粉,她动作很麻利,切粉、浇汁、撒葱,一气呵成。
我一边吃一边跟她搭话,她姓杨,当地羌族人,地震那年三十四岁,儿子才六岁。
我问她,那年怎么过来的。
她手里的活儿没停,嘴上轻描淡写地说了句:“还能怎么过来,硬扛呗。”
她说那天下午她正在山上采花椒,突然地就开始晃,整个人从坡上滚下去,等她爬起来,山下的村子已经没了,全是灰,她疯了似的往家跑,路上到处是裂缝和塌方,她跑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县城。
“房子全塌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。“我男人在厂里上班,那厂离山近,人被埋了,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,我儿子在学校,学校也塌了,但他们在操场上课,孩子跑得快,没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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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她哭了三天三夜,但第四天,她就不哭了。“哭有啥用?男人没了,日子还得过,我要哭*了,我儿子咋办?”
后来她和儿子被安置到板房里,领了一些救济物资,过了几个月,她开始在路边卖土豆,更开始就是几个土豆,用路边捡的石头垒个灶,拿铁锅煮,没有调料,就撒点盐,一天能卖十几块钱。
就这么卖,卖了整整八年。
“八年?”我有点不敢相信。
“嗯,八年。”她笑了笑,“后来越卖越好,开始卖凉粉、凉面、炸土豆,现在这个摊子,一天能赚两百多块。”
她指了指旁边的一栋楼:“那个就是我家,政府补贴盖的,我自己也攒了点,三室一厅,够住了。”
我问她,你儿子现在干啥呢。
“在成都上班,做电商的,好像是什么带货主播,赚得比我多,每个月还给我打钱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终于有了点得意的神色,“前几天还跟我说,妈你别摆摊了,来成都跟我住,我说我才不去呢,城里头闷得很,我在这边还能跟街坊邻居唠嗑。”
我吃完凉粉,准备付钱,她摆了摆手说不要,说你是甘孜来的记者吧?我问她怎么知道,她说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我听出来了,口音跟我们这边有点像,但我能听出你是甘孜那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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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我不是记者,就是个写旅游文章的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那你就写点实在的东西,别老写那些伟大的、感人的,咱老百姓的日子,就是柴米油盐,一天一天过,该苦的时候苦,该笑的时候笑,没啥了不起的。”
我掏出手机想加她微信,她掏了个旧手机出来,屏幕都裂了,我说姐你换一个啊,现在手机也不贵,她说能用就行,省点钱给儿子买房。
临走的时候,她叫住我,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块腊肉。“这个是自家熏的,你带回去尝尝。”我说不要不要,她说你拿着,你们这些在外面跑的人,吃了这顿没下顿的。
我推辞了几下,更终还是收下了。
回到车上,我坐在驾驶座发了会儿呆,这一路来的时候,我想着要写一篇特别有力量的文章,写汶川人民怎么重建家园,写那些感天动地的故事,但见了这个卖土豆的杨大姐之后,我觉得那些东西都没必要写了。
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喊得多大声,而在于一个母亲在废墟边上,用一个土豆一个土豆垒起自己的生活。
那些漂亮的词儿,什么坚强啊乐观啊勇敢啊,在杨大姐那平淡的语气面前,全都显得多余,她什么都没说,但她什么都说了。
说到更后,我其实更想跟你说的是:如果你去汶川,别光去那些纪念地拍照打个卡,找个路边摊,坐下来吃碗凉粉,跟老板聊两句,你会发现,那些幸存下来的人身上,有一种特别朴素的东西。
那东西,你看不出,写不出,可能只有你自己坐下来,跟她们聊上那么一阵子,你才能感觉到。
就是那种,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的感觉。
文章写完了,我准备把那段腊肉煮了,今晚就吃它。
标签: 去汶川旅游采访当年的老百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