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往西北,车子一扎进岷江峡谷,高楼和霓虹就像被迅速擦掉的粉笔字,我,一个在甘孜线上折腾了好几年的自媒体作者,这次却拐了个弯——没去新都桥等日照金山,也没挤在色达的红房子前,而是独自拐进了阿坝州的茂县,朋友笑我:“跑甘孜的写手,去茂县找什么灵感?”我叼着半根没点的烟,含混回他:“就是想一个人,走走没脚本的路。”
茂县这地方,有点意思,它不像隔壁那些名声在外的景点,挂着明晃晃的“仙境”“净土”的招牌,它就是个实实在在的、被山河用力挤出来的褶皱,沿着黑水河开车,两岸的山不是用来观赏的,是压过来的,岩石裸露,带着一种粗粝的、不容分说的气势,路不宽,偶尔有塌方后修补的痕迹,像个硬汉身上的旧伤疤,我把车停在路边一个说不清名字的坡上,风灌进领口,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松针腐烂的味道,这里没人等你拍“网红公路照”,山就是山,河就是河,你来了或走了,它们压根不在乎,这种“不在乎”,对我这种整天琢磨着哪里“出片”、哪里“有流量”反而是一种奢侈的解脱。
.jpg)
我去了叠溪海子,都知道1933年那场大地震,把一座城摁进了水底,站在观景台,看那一汪静得发怵的碧水,底下沉着两座古镇,三千多条人命,导游词里爱说“悲情之美”,可我觉着那太轻飘了,那天下午云很低,压着湖面,水色是一种看不透的墨绿,没有游客的喧哗,只有风掠过水面那种低沉的呜咽,我蹲在湖边,点了那根一直没点的烟,忽然就觉得,自己平时在文章里绞尽脑汁描绘的“壮阔”“震撼”,在这里都显得特苍白,有些沉重,是语言兜不住的,它不需要你的感慨,它就在那儿,你只能沉默,这种沉默,比任何喧嚣都更有力量。
.jpg)
在羌城里面瞎转,石头垒的房子,棱角被岁月磨得有点圆润了,硌硌棱棱地堆在山坡上,羌绣的摊子支着,大娘手里的针线上下翻飞,图案鲜艳又古老,但她不吆喝,就低着头绣,你买不买,她眼皮都不太抬,我钻进一家老茶馆,木桌子油亮亮的,几个老爷子围着喝“罐罐茶”,用我半懂不懂的方言扯着闲篇,我要了杯最便宜的绿茶,坐在角落听,他们聊今年的花椒价钱,聊谁家儿子的新车,聊昨晚电视里的新闻,那种扎实的、贴着地皮生活的热气,慢慢蒸腾上来,把我这个带着相机的“外来者”那层隔膜,悄悄融开了一个角,我突然想起在甘孜某些景区,藏族老阿妈会熟练地摆好姿势等你拍照,然后伸手要钱,这里没有,他们的生活还没完全变成舞台上的布景,这种“未完成”的质朴,反而更动人。
.jpg)
最野的一趟,是跟着个当地跑运输的师傅,颠簸着去了土地岭,路烂得车子像在跳踢踏舞,师傅却谈笑风生,说这算好的了,爬到一片野山坡,毫无预告,视野“哗”一下炸开,远处雪宝顶的峰尖在云层里若隐若现,像天神偶尔探出的银矛,近处是望不到头的森林,深绿、浅绿、黄绿,被秋天的笔触胡乱又豪迈地涂抹开,没有栈道,没有指示牌,只有一条牛羊踩出来的泥径,和满坡叫不出名字的野花,我一屁股坐在草地上,屁股被草梗硌得生疼,掏出手机,没信号,真好,那一刻,什么选题、什么流量、什么粉丝数据,全被这浩荡的山风刮没了影儿,就只剩一个我,和一整个世界的、喧嚣的寂静,肚子饿了,啃两口随身带的干粮,就着山泉水咽下去,竟觉得比城里任何一顿大餐都来得舒坦。
回程路上,天擦黑了,峡谷里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,不是璀璨的那种,是昏黄的、暖融融的,像大地困倦的眼睛,我开着车,心里那根总是绷着的、属于自媒体人的弦,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下来,茂县没给我波澜壮阔的风景大片,它给我的,是一种更私人、更粗粝的体验,是山石的冷漠,是湖水的沉静,是茶馆里听不懂却温暖的方言,是无人野径上那份毫无负担的放空。
对于一个习惯追逐热门景观的旅行者来说,茂县或许不够“炸”,不够“出圈”,但对于一个想暂时逃离剧本、只想和自己待会儿的独行者来说,这片山河褶皱里的沉默与真实,恰恰是最金贵的东西,它不负责治愈你,它只是存在,而你在这存在里,自己把自己,一点点给捡了回来。
下次?下次或许还来,还是一个人,还是没计划,可能就在某条不知名的河边,再发一下午的呆,甘孜的雪山草原固然永恒,但茂县这份“不在乎”的脾气,倒成了我另一个隐秘的、可以喘口气的精神窝点。
标签: 四川茂县男生一个人旅游的地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