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翻过巴朗山垭口的时候,云雾刚好散开一道口子,阳光像探照灯一样,“唰”地打在远处山谷里,朋友指着导航上几乎看不清的细小分支路说:“就这儿,*进去。”我心里直打鼓,这路窄得,错车都得提前一百米找地方候着,可就是这条仿佛被世界遗忘的岔路,把我们带进了小金县两河乡——一个地图上需要放大再放大,才能勉强找到名字的地方。
两河乡的名字,起得那叫一个实在,脚一沾地,你就全明白了,一条是抚边河,水势稍急,裹着雪山的清冽,哗啦啦的,像在赶路;另一条是沃日河,水面宽阔些,流速也慢,阳光下泛着翡翠般的绿,温温柔柔的,两条河就在乡政府驻地前头不远,大大方方地汇到一块儿,成了小金川的源头,我站在那座老旧的水泥桥上看,左边一股急,右边一股缓,交融的水线能拉出老长,更后不分彼此地奔向前面的山谷,那种感觉挺奇妙的,就好像看到了一个地方的两种性格,更后合成了一种更饱满的生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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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真没什么“景点”,没有售票处,没有指示牌,连个像样的观景台都欠奉,更好的观景点,是河边任何一块被河水磨圆了的大石头,或者某户藏族老乡家二楼的晒台,我们借宿的那家主人叫泽郎,他家的晒台正对着雪山,清晨,我裹着羽绒服哆嗦着上去,看见奶白色的晨雾像一条厚厚的棉被,软软地盖在河面上,只露出远处四姑娘山幺妹峰一点尖尖的顶,泛着冷冽的银光,泽郎拎着酥油茶壶上来,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:“看,山在洗脸。”我愣了下,随即笑了,这个说法可真贴切,那云雾缭绕的样子,可不就是雪山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梳洗么。
乡里就一条主街,慢走十分钟能从这头望到那头,杂货店、小饭馆、修车铺,都懒洋洋地开着,时间在这里,好像被两条河的水流声给泡慢了,下午,阳光暖和,街边的墙根下,总有几个老人坐在小凳上,手里转着经筒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你从旁边走过,他们会抬起头,对你露出一个毫无戒备的、皱巴巴的笑容,然后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里,那种笑容,我在很多所谓的“旅游小镇”已经很久没见过了,那里更多的是打量和兜售的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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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跟着泽郎去后山转悠,那根本不算路,是牛羊踩出来的小道,爬上一个缓坡,回头一看,整个两河乡的格局尽收眼底,灰顶白墙的藏寨,像一把随意撒落的珠子,沿着两条河的河谷疏疏落落地铺开,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笔直地升起,在无风的午后,升得老高,才慢慢散开,河谷里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点缀在一片深绿里,亮闪闪的,那种安宁,是有声音的,是河水声、风声、偶尔一声遥远的牛哞,还有自己忽然变得很清晰的心跳声,我们几个谁也不说话,就站着看,同行的摄影师老李,放下了他几乎从不离手的相机,点了根烟,说:“这地方,拍不出来,得装眼睛里,带回去。”
泽郎告诉我们,往前再走深一点,还有红军长征时留下的“两河口会议”会址,很旧的老房子,平时也没什么人去,我们没往那边走,倒是被河边一片五彩的经幡林吸引了,风很大,经幡猎猎作响,像无数面同时被吹动的旗帜,把蓝天割裂成流动的彩色碎片,下面堆着一些玛尼堆,新的压着旧的,我们也捡了几块扁平的石头,小心翼翼地垒上去,不为许什么愿,就觉得,在这个地方,应该做这么一件事。
吃饭是件简单又隆重的事,泽郎的妻子端上来一大盆酸菜面块,自家腌的老酸菜,开胃得很,还有藏香猪的腊肉,切成薄片,蒸得透亮,肥肉部分晶莹得像琥珀,就着滚烫的酥油茶,听着主人家用藏语哼着调子,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,河水的响声在夜晚显得更加清晰,那一刻你会觉得,所谓的“旅游”,赶路去看一个个标好的“点”,真的不如就这样,在一个陌生的地方,吃一顿家常饭,听一夜流水声。
离开的那天早上,我们又去桥上站了会儿,河水依旧,一条急,一条缓,不舍昼夜地流着,这个藏在雪山褶皱里的小乡,它没有惊艳的风景,没有传奇的故事,它只有两条河,一片山,和一种按自己节奏流淌的生活,它可能不会让你激动地发九宫格朋友圈,但它的那种平静,会像河床里的石头,沉甸甸地留在你心里某个角落,当你回到城市,被各种声音包围得透不过气时,或许会忽然想起,在川西的深山里,有那么一个地方,时间是以河水的流速来计算的,这就够了。
回去的路,我们开得很慢,后视镜里,两河乡的轮廓越来越小,更后隐没在群山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,但我知道,那两条河的水声,已经流进耳朵里,带不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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