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翻过更后一道山梁,若尔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铺满了整个视野,那一刻,我脑子里那些关于“草原”的想象,什么“风吹草低见牛羊”,什么“一碧万顷”,全都被眼前这片过于辽阔、过于安静的土地给震得稀碎,它不是绿的,或者说,不全是绿的,七月的阳光泼洒下来,那草色是种厚重的、毛茸茸的墨绿,间或夹杂着大片大片不*的、鹅黄色的小花毯子,一直蔓延到天边,和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云朵缝合在一起,风是有的,但听不见声音,只看见远处草浪像呼吸一样,缓慢地、慵懒地起伏着,世界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尖锐的噪音,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、博大的寂静,压得人心里头空落落的,又莫名地满胀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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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算是常跑甘孜的人,看惯了雪山的凌厉、峡谷的深峻、海子的澄澈,但若尔盖不一样,它太“平”了,平得让你无所遁形,在群山之间,你的视线总有落脚点,你的思绪可以跟着山脊线起起伏伏,可在这里,目光被扔出去,就像一颗石子投向无尽的虚空,连个回响都听不见,刚开始是有点心慌的,像突然被摘掉了*住眼睛的布,光太强,空间太大,反而不知所措,我们停下车,踩上草甸,泥土是松软的,带着凉意和浓烈的、混合着草根与花朵清苦的芬芳,远处有黑色的牦牛,像散落在绿毯上的墨点,一动不动,时间在它们身上仿佛是凝固的。
我们去的不是更有名的花湖,而是当地人指的一个小海子,水是那种不可思议的蓝,像一块被天空遗落的碎镜子,静静地嵌在草原的怀抱里,水边开满了紫色的、叫不出名字的野花,一簇一簇,泼辣又安静,我蹲在水边,看着自己的倒影,还有天上流云的影子,慢悠悠地从水里滑过去,没有游客的喧哗,只有偶尔掠过水面的鸟,翅膀划破空气的“咻”的一声,同行的朋友也不说话了,各自找块干燥的草坡坐下,发呆,那一刻忽然觉得,之前所有赶路的焦躁、写不出稿子的烦闷、还有那些城市里带来的、黏在骨头缝里的琐碎压力,都被这浩荡的风、这无边的静,一点一点地涤荡干净了,不是“治愈”那种有点矫情的词,更像是被一股更宏大、更古老的力量给“覆盖”了,显得你那些小悲小喜,特别微不足道。
傍晚投宿在一户牧民家的帐篷里,主人话不多,递过来滚烫的酥油茶,味道浓烈、粗粝,顺着喉咙下去,整个人都暖了,夜里降温降得厉害,我们裹着厚厚的毯子钻出来看星星,我的天,那星空……在城市里,我们偶尔看见几颗星星,都要惊喜地叫出来,星空不是“几颗”,它是整条银河泼洒下来的瀑布,是打翻了的、缀满钻石的天鹅绒,那么密,那么亮,低低地悬在草原的穹顶,仿佛跳起来就能碰碎几颗,没有光污染,只有无边的黑,衬得这星光璀璨得近乎嚣张,我仰着头,脖子酸了也不舍得低下,心里头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,但这回不是慌,是一种接近于虔诚的渺小感,在这样亘古的星空下,人真的就是一株草,一只虫,来去都悄无声息。
第二天清晨,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和牛羊慵懒的哼叫唤醒的,薄雾像透明的轻纱,在草甸的凹处流淌,一切都被露水洗过,鲜亮得耀眼,我独自往草原深处走了走,鞋很快被露水打湿了,凉津津的,看见早起的牧人骑着马,慢悠悠地赶着牛群,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,像一幅淡墨的画,没有目的,就这么走着,什么也不想,感觉自己的脚步和呼吸,慢慢和这片草原的节奏合上了拍,那种感觉真好,好像自己不是外来者,而是本就属于这里的一缕风,或是一棵草。
离开若尔盖好些天了,心绪好像还滞留在那片草原上,回到电脑前,面对需要“吸引流量”的文稿,敲下的字句总觉得隔了一层,我写得出它的美,却写不出它那种掏空你又填满你的寂静;我拍得出星空与花海,却拍不出那一刻灵魂失重的感觉,若尔盖不像别的风景,给你震撼,给你惊艳,然后你可以心满意足地打包带走,它是温柔的吞噬,是寂静的同化,它让你觉得,之前风风火火追求的很多“意义”,在那种天地不言的博大面前,都有点轻飘飘的。
或许,真正的“流量”,不在于抓住了多少转瞬即逝的热点,而在于有没有那么一个地方,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把一部分心绪留下,从此魂牵梦萦,若尔盖于我,就是这样一个地方,它没给我什么激昂的“读后感”,它只是安静地在那里,就修改了我心里关于“远方”的注解,以后写甘孜,笔尖大概总会不自觉地带上一抹若尔盖草原风的颜色——那抹空阔的、微凉的、让人沉默又心安的颜色,心丢了一块在那儿,也好,总算有个念想,有个必须回去的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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