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潘滚石惊魂后，我们该如何重新认识甘孜的壮美与风险？

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爬升，窗外是典型的川西高原风光——蓝天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，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山腰，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，车里放着轻快的藏歌，游客们举着手机拍个不停，不时发出惊叹，谁也没想到，二十分钟后,一块从山体剥离的巨石会改变这趟旅程的轨迹。

松潘那段路我走过不止一次，每次经过那些陡峭的、岩层裸露的山体时，心里都会咯噔一下，当地司机老陈常说：“这儿的山啊，看着威严，其实脾气大得很。”他开车三十年，副驾驶座上总放着一把应急锤和几瓶水，“不是吓唬人，这路上啥都可能发生。”

果然，就在那个转弯处，轰隆一声闷响，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，一块桌面大小的石头砸中了前面那辆旅游车的中部，幸运的是，车速不快，司机处理得当，伤亡情况比想象中轻得多，但现场那种混乱——女人的尖叫、孩子的哭声、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和汽油味——足以让每个在场的人后背发凉。

我站在路边，看着救援人员忙碌，心里翻腾得厉害，作为写甘孜旅游的自媒体人，我写过太多“此生必去”“秘境天堂”“灵魂洗礼”之类的词，那些文章流量很好，评论区一片向往之声，可就在刚才,天堂露出了它危险的一面。

这让我想起去年在稻城亚丁遇到的一位老登山向导，他指着仙乃日神山对我说：“你们只看到它的美，却不知道它一天能变八次脸。”他有个小本子，上面记录着二十多年来这条路上发生过的意外：2015年夏天，暴雨引发的泥石流埋了三辆车；2018年，突然的冰雹让十几位游客轻微失温；还有那些每年都会发生的高原反应紧急送医……“大山从来不承诺安全，”他说，“它只展现真实。”

可我们的旅游宣传呢？似乎总在回避这种真实，打开各大平台，甘孜的标签永远是“纯净”“治愈”“神圣”，危险被有意无意地淡化成了“挑战”或“冒险体验”，就连我自己，为了吸引点击，也常常在文章里用“*需要注意的是带够相机内存”这样轻飘飘的玩笑,来消解高原旅行真正的风险。

松潘事故后的那个晚上，我在县城的小旅馆里翻看相机里的照片，白天拍的那些依然壮丽：被滚石砸坏的车子后方，雪山在暮色中呈现出瑰丽的粉紫色；救援的蓝色帐篷旁边，经幡在风中猛烈翻飞，美与危险就这样赤裸裸地并存着,没有任何滤镜。

我开始反思自己该写些什么，也许不该只是另一个“十大打卡点”的清单，或者又一篇“避开人潮的小众秘境”攻略，读者需要的，可能是一种更完整的认知——在告诉他们“这里有多美”的同时，也诚实地说“这里需要注意什么”。

雨季（6-9月）山区塌方、滚石的概率会明显增高，尤其是午后对流雨多发时段；高原天气说变就变，哪怕早晨阳光灿烂，冲锋衣和应急毯也必须塞进背包；再比如，某些看起来很近的景点，实际上要经过数小时险峻的山路,不适合所有人说走就走。

更重要的是，我们需要重新理解“尊重”二字，对自然的尊重，不只是不扔垃圾那么简单，而是承认人类在巨大山体面前的渺小，接受自然不为我们表演温顺的事实，当地藏族同胞转山时那种虔诚，除了信仰,何尝不是对山岳力量的一种敬畏？

事故过去一周后，我再次经过松潘那段路，滚石已经被清理，山体上也挂了防护网，但仔细看，岩壁上依然有新鲜的断裂痕迹，几个工人在加固边坡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山谷里回响。

我停下车，站在路边看了很久，忽然明白，真正的壮美从来不是安全无害的盆景，正是这种不可控、不可测，甚至带着些许危险的特质，才让山川有了生命般的张力，而我们该做的，不是假装危险不存在，而是学会在认知风险的前提下，去感受、去体验、去珍惜每一次与这片土地相遇的机会。

回到电脑前，我新建了一个文档，标题想了很久，更终写下：“甘孜：在与山的对话中，学会敬畏与前行”，这一次，我不打算只写哪里拍照好看，什么民宿有特色，我想写写那些熟悉山路的老司机，写写山区气象站里那些默默记录数据的人，写写应急救援点的分布和联系方式，写写如何读懂天气征兆，甚至写写万一遇到意外,*反应该做什么。

流量可能会少吧？毕竟没有那么多“绝美”“必去”的刺激字眼，但如果有哪怕一个读者，因为看了这些内容而做了更充分的准备，避免了一次可能的危险,那这些文字就有了比点击量更重要的价值。

山就在那里，不悲不喜，它不会因为我们的赞美而温柔，也不会因为我们的恐惧而收敛，我们能做的，是带着清醒的头脑和充分的准备，走向它，感受它，然后平安归来，这,或许才是对这片土地更真诚的告白。

窗外的天又阴了下来，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，我保存文档，开始整理那些既展现美丽、也不回避风险的图片，甘孜的故事，应该有一种更完整、更真实的讲法，这条路,我才刚刚开始明白该怎么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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