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发动的时候,小金县城的晨雾还没散尽,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,挤上了这趟开往丹巴的班车,引擎“突突”地响着,带着一种老朋友的抱怨,车窗玻璃上*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把外面早起转经人的身影,晕染成晃动的赭红色块。
车里挤得满满当当,我身边靠窗的位置,坐着一位阿嬷,绛红色的藏袍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手里缓慢地转着经筒,嘴唇无声地翕动,过道另一边,是两个背着巨大行囊的年轻旅人,脸上还带着初到高原的兴奋红晕,低声讨论着等会儿要去哪个观景台,更多的,是沉默的本地乡亲,带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,有的在打盹,有的只是静静望着窗外,空气里混杂着酥油茶淡淡的膻香、尘土味,还有一丝清冽的、属于清晨的寒意,司机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,用口音浓重的四川话吼了一嗓子“坐稳咯!”,车子便摇晃着,驶出了还在沉睡的小车站。
路,一开始还算平顺,沿着河谷蜿蜒,窗外是典型的川西高原景致,山是铁灰色的,带着一种冷峻的骨感,山腰以上,却已经能看见零星的、未化的雪顶,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,闪着银子一样的光,河谷里,水流湍急,是那种带着翡翠底色的、冰凉的雪水,哗哗的声响,隔着车窗都能隐约听见,偶尔路过一片平坦的河滩,能看到用石块垒起的矮墙,那是谁的青稞地?在这个季节,还是一片荒芜的土黄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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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变化,是从车子开始爬坡开始的,引擎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,像一头老牛在喘息,公路变成了之字形,一圈一圈,朝着云雾缭绕的山腰盘绕上去,窗外的视野,一下子被拉高了,也拉远了,刚才还在身边奔流的河水,成了一条细瘦的银链;刚才觉得巍峨的大山,此刻也显出了它连绵的脊线,云,就在手边,一团一团,棉絮似的,从山谷里慢腾腾地蒸腾起来,有时猛地扑到车窗上,瞬间,整个世界就白茫茫一片,只剩下车内人们平稳的呼吸,阿嬷依旧转着她的经筒,对窗外的惊心动魄恍若未觉,倒是那几个年轻旅人,举着手机,发出一阵阵低低的惊叹。
海拔越来越高,耳朵有些发闷,同车的一位大叔,从怀里掏出个苹果,掰了一半,很自然地递给我。“嚼一嚼,好些。”他笑着说,脸上的皱纹像山地的沟壑,我道了谢,接过来,冰凉的苹果带着清甜的汁水,果然让耳朵舒服了些,这就是旅途上陌生人的善意,简单,直接,像这高原的阳光,没有多余的客套。
就在你觉得这盘山公路似乎永无止境的时候,车子猛地一*,眼前豁然开朗,我们到达了这段路的更高点,一个不*的垭口,司机停了车,喊了声:“可以下去喘口气,五分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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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开车门,凛冽的风瞬间灌满衣领,让人精神一振,我走到经幡飞舞的垭口边缘,一下子怔住了,那是怎样的景象啊!来路隐没在层叠的群山之后,而前方,群山像大海的波涛,以更磅礴的姿态向天际线奔涌而去,极远处,蜀山*贡嘎的雪峰,在纯净的蓝天下露出一个隐约的、金字塔般的尖顶,圣洁,遥远,如同一个沉默的誓言,风很大,吹得五色经幡猎猎作响,那“哗啦啦”的声音,仿佛不是风在动,而是这片天地在诵经,那一刻,车里所有的嘈杂、疲惫,甚至思绪,都被这风荡涤一空,你只是站着,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,却又仿佛和这无尽的天地连通了血脉,旁边那个一直很兴奋的年轻旅人,此刻也安静了,只是张着嘴,望着远方,半晌,才喃喃说了一句:“我的天……”
重新上车,气氛似乎有些不同了,大家好像共同经历了一个秘密的仪式,变得沉静而熟稔,车子开始下行,朝着丹巴的方向,景色也从苍茫的高原草甸,逐渐过渡到有了绿意,有了人家。
当*座碉楼闯入视野时,我知道,丹巴近了,那碉楼孤独地矗立在山腰上,由片石和黄泥垒成,历经风雨,颜色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,像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一样,沉稳,沧桑,带着时间的力度,是第二座,第三座……它们或三五成群,或孑然独立,守望着下方的河谷和村庄,河谷变得开阔,两岸的台地上,藏寨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,白墙红檐,在午后的阳光下明媚又安宁,与大渡河上游的荒凉相比,这里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,梨树已经开过了花,长出茂密的叶子,可以想象春天时,整个山谷被白色花海淹没的盛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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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里的乡亲们开始活动起来,收拾行李,用藏语交谈着,脸上露出回家的松弛,那位转经的阿嬷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,也望着窗外的寨子,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大巴终于喘着粗气,停在了丹巴县城的小车站,人们鱼贯而下,迅速汇入街头的人群,仿佛水滴融入河流,我更后一个下车,站在有些嘈杂的车站门口,看着“丹巴”两个字,竟有些恍惚,短短几个小时的旅程,像是经历了一次漫长的时空折叠,从小金的清冷晨雾,到垭口的烈风经幡,再到这碉楼藏寨环抱的温暖河谷……这不仅仅是一段地理空间的转移。
这趟老旧、拥挤、时而颠簸的大巴,它笨拙地穿行在山川之间,像一根粗糙却坚韧的线,把散落在褶皱深处的秘境,一颗一颗地串连起来,它不提供观景台的*视角,却给了你一个流动的、沉浸的、带着温度和气味的川西,你透过沾着泥点的车窗,看到的不是明信片上的定格画面,而是这片土地在呼吸,在生长,在它更本真的、未经修饰的日常里,展现出的那种动人心魄的美。
回望那辆已经空了的班车,司机正拿着一个大水杯,靠在车边休息,我忽然觉得,他载着的,何止是一车旅客,他载着的,是半程雪山的风,一整个河谷的云,还有,所有过客对这片土地,瞬间却又永恒的心动,而我的下一段路,将从这丹巴,再次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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