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若尔盖，风还是冷的，但花已经按不住了

朋友发来消息问五一去哪,我说若尔盖，他回了一串省略号，说那边草都还没绿吧，你去喝西北风吗，我说西北风也是风，草原上的西北风，比城里的空调外机吹出来的舒服。

其实我知道他什么意思,五一去若尔盖确实有点早，草刚冒头，远看是黄的，近看才能发现那层若有若无的绿意，像谁拿毛笔蘸了极淡的颜料在宣纸上扫过，但正是这种将绿未绿的时候，人少。

人少这件事太重要了,你想想看，等到七八月份，花湖边上密密麻麻全是人，你想拍一张没有游客入镜的照片，得把相机举到天上去，现在去，整个停车场就三四辆车，风从远处刮过来，带着雪线的凉意，整个草原像是专门为你一个人铺开的。

我们是五月二号早上从成都出发的,都汶高速上堵了一小段，过了汶川之后路况顺畅得让人不习惯，车子在峡谷里穿行，两边的山从逼仄慢慢变得开阔，等到了刷经寺附近，地貌已经开始有了高原的样子，天蓝得不像话，云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拽下来一片。

在红原吃了午饭,那个小饭馆的老板娘是邛崃人，来这边十多年了，口音已经混了藏汉两种味道，她一边给我们倒酥油茶一边说：“你们这个时候来，晚上冷得很哦，电热毯要开起。”我心想五月了能冷到哪去，结果晚上躺在九曲黄河第一湾附近的客栈里，裹着两床被子还觉得脚冷，电热毯开到更高档，背上烫得慌，脸露在外面又冻得慌，就这么翻来覆去地，居然也睡着了。

第二天起早去看黄河第一湾的日出,到了观景台下面，售票处的门还没开，有个喇嘛裹着绛红色的袍子从旁边走过去，我喊他，问能不能上去，他回头笑了一下，说：“你走嘛，门又没锁。”那种随意让我愣了一秒，在城里待久了，什么事都习惯了要买票、要排队、要被人管着，突然有人告诉你“你走嘛”，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迈步了。

爬观景台的栈道有点喘,每走十几级就要停下来歇一下，旁边有个阿坝来的大叔，穿着薄羽绒服，蹲在台阶上抽烟，我递了根烟过去，他摆摆手说抽不惯细的，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，他说他每年这个季节都要来一次，不是为了看景，是为了“把肺洗一洗”，我问他有用吗，他深吸了一口手上的烟，说：“你看嘛，有用我也不会在这抽了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
从第一湾下来去了花湖,果然，花还没开，湖水倒是蓝得让人心慌，栈道上真的一个人都没有，只听见风掠过水面和远处某种不知名的鸟叫，我在栈道上站了很久，看自己的影子投在水里，被风吹得晃来晃去，那一刻忽然觉得，花不花的其实无所谓了，能这么安静地站在一片水边，就已经值回所有油费。

第三天睡到自然醒,去了趟郎木寺，镇子一半在四川一半在甘肃，一条白龙江把两边的信仰连在一起，有个小喇嘛蹲在路边喂一只土狗，我走过去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：“它叫次仁。”我说这名字好，他点点头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就是长寿的意思。”我蹲下来摸了摸次仁的头，它的毛有点脏，但很暖和。

回程的时候在尕海边上停了一会儿,风比前两天更大了，吹得耳朵疼，同行的朋友把冲锋衣的帽子扣上，缩着脖子说：“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病，大老远跑这来吹风。”我笑了笑，没接话，远处的雪山在云里若隐若现，像某种不确定的答案。

回到成都已经晚上十点,下高速的时候热浪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我忽然开始想念若尔盖的冷，那种冷是直接的、不设防的，不像城里的热，黏黏糊糊的，甩都甩不掉。

朋友说得对,五月的若尔盖草还没绿，但那又怎么样呢，有些地方，不是非要在它更好的时候去，它给你什么，你就接住什么，五月它给了我一整片几乎没人的草原，给了我一夜冷得睡不着的觉，给了我一杯在红原小饭馆里喝的酥油茶，这些凑在一起，比什么都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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