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尔康第二天，我被一家糌粑店赶了出来

“你们这儿糌粑怎么卖？”

“不卖不卖，今天没有了。”

老板娘头也不抬,继续忙手里的活儿，我愣在门口，高原的阳光打在脸上，有点发烫，这是我在马尔康的第二天，早上九点，被一家糌粑店拒绝了。

说来也怪,我在成都的咖啡店从没被这么对待过，但此刻站在这个叫“嘉绒早餐”的小店门前，看着里面坐满了本地人，每个人面前都是一碗酥油茶和一盘黄澄澄的糌粑团，我突然觉得，这地方没把我当游客。

其实我是被香味引过来的,从团结街*进一条石板小巷，空气里飘着一股炒青稞的焦香，混着奶制品的醇厚，大老远就往鼻子里钻，巷子窄得很，两边是碉房风格的老房子，窗户上画着红白相间的图案，阳光照上去像撒了金粉，我顺着香味走了两百米，看见这间店面，木门半掩，门框上挂着经幡，被风吹得啪啪响，门口一炉子炭火，上面架着铜壶，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。

“那……给我来碗酥油茶吧。”

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一眼：“第一次来马尔康？”

“嗯，昨天刚到。”

“好嘛，等一哈。”她转身拿了个碗，勺子伸进铜壶里搅了搅，旁边一个正吃糌粑的大爷冲我笑，露出一口整齐的牙——后来我知道他叫罗尔依，退休了，每天上午都来这儿坐一坐。

酥油茶端上来,碗口还飘着泡沫，奶香混着茶香，有点儿咸，又有点儿鲜，我呷了一口，说不上惊艳，但身体一下就暖了，高原的早晨，温度还不到十度，那口茶从喉咙滑下去，像在胃里点了一盏小灯。

“你一个人来的？”罗尔依问我。

“是，一个人到处转转。”

“昨天去了哪儿？”

我说去了卓克基土司官寨,西索民居，走了大半天，他点点头：“卓克基嘛，电视剧演过，是好看，不过你今天可以去昌列寺看看，比那儿安静些。”

我问他昌列寺远不远,他说不远，打车二十分钟，盘山路上去，庙不大，但灵气足得很，旁边的老板娘听到，插了一句：“你去昌列寺，带包青稞，撒给山上的鸟雀，好得很。”

我听完就笑了,在成都，朋友给我推荐景点都说“拍照好看”“出片率高”，到了马尔康，本地人推荐*，说的是“撒包青稞给鸟雀”，差别太大了。

从早餐店出来,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巷子，我沿着梭磨河往城北走，河水是碧绿色的，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，两岸的柳树刚刚抽芽，嫩绿色在风里摇，路边有阿妈在织氆氇，木梭子来回穿，花花绿绿的线摊在膝盖上，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，她抬头冲我点头，又低头继续织，手上动作快得看不清。

昌列寺果然在山上,租车沿着“之”字形山路往上爬，越爬越安静，更后连河水声都听不见了，只剩车窗外的风，到了寺门口，没几个人，白色的佛塔静静立在松林间，经幡从塔顶拉到四周的树上，五颜六色地翻动，我往山坡上走，看见有喇嘛坐在墙根下晒太阳，眯着眼，像一幅画。

这时候我包里还揣着老板娘让我带的那包青稞,走到塔前，抓了一把，朝天空撒去，青稞粒迎着风散开，麻雀和山雀不知道从哪儿飞出来，叽叽喳喳落了一地，跳着啄食，有个转经的老人从我旁边经过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。

我站在昌列寺的平台上往山下看,整个马尔康城铺在峡谷里，梭磨河像一条绿色绸带穿城而过，两岸的房子密密麻麻又错落有致，远处是连绵的雪山，在蓝天下白得刺眼，风从山谷里吹上来，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，吹得人想流泪——不是伤心那种，是突然觉得，人原来可以这么安静。

下午回到城里,我又去了那家糌粑店，这次老板娘看见我，竟然笑了：“嚯，你回来了？糌粑有啦，要不要吃？”

我坐在木凳上,等着那碗糌粑端过来，罗尔依大爷竟然还在，在听收音机，不时哼两句，店里的炉火烧得旺，铜壶里的酥油茶永远滚着，我吃着糌粑，有点噎，就喝口茶，门外有风吹过，吹动门上的经幡，影子投在木桌上，一晃一晃。

马尔康第二天,我没去什么大景点，也没拍什么“出片”的照片，但晚上回酒店，躺在床上，脑子里全是早晨被“赶”出来那一幕，我忽然觉得，这才叫旅行啊，不是去一个地方打卡，而是被一个地方慢慢接纳，像喝酥油茶一样，急不得，凉了也不对，得趁热，一口一口来。

明天去哪儿？不知道，也许去大藏寺，也许就在城里走走，管他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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