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了黑水七次，我把心丢在了奶子沟那八十里彩林里

其实不太想写这篇，写得越细，知道的人越多，下次我再进沟,怕就找不到那种独自面对雪山的安静了。

但憋着又难受，前阵子刷到一个视频，拍的是黑水的达古冰川，评论区一堆人问“这是国外哪儿”，看得我直翻白眼，这明明就在四川阿坝，距离成都开车也就半天的工夫，好吧，趁着刚回来脚底板还记着路，把黑水这条线捋一捋,权当给自己的记忆拍张底片。

去黑水，别想着坐什么高铁直达，那地方就得开车，从成都西边上了都汶高速，过了映秀，耳朵里就开始有岷江的水声了，路不算宽，贴着山壁走，时不时有个明洞，车钻进去，天光一暗，再出来的时候，山色就深一层，我习惯在茂县停下来买个青稞饼，不是因为多好吃，就是觉得过了茂县，风里的牦牛味儿浓了,得垫垫肚子。

很多人奔着达古冰川去，说那是“更近的遥远”，这话矫情，但站在索道轿厢里往上升的时候，看着底下针叶林变成黑灰色的岩石，再变成白茫茫一片，心里确实会咯噔一下，山顶是真的冷，风跟小刀子似的，刮得脸生疼，我第三次去的时候，在海拔4860米的观景台上看见一个穿短裙的姑娘在拍照，拍完立刻裹上军大衣缩在墙角吸氧，我当时就笑了，不是为了嘲讽，是觉得人有时候为了美，真能跟自己的身体较劲，在冰川上别待太久，待久了不是高反的问题，是会恍惚，觉得自己不该属于这儿，该下山去,回到有氧气和烟火气的地方。

从冰川下来，往县城方向走，眼睛就得准备好接受轰炸了，奶子沟，不是个圈起来的景区，就是一条路，八十里，路两边全是彩林，十月中旬去更好，再晚一场雨，叶子就掉了，再早几天，颜色又不够烈，那颜色不是绿的，也不是黄的，是打翻了调色盘以后又被人拿脚踩了踩，什么颜色都混在一起，偏又各自鲜艳着，车停在路边，人走下去，踩着落叶，咯吱咯吱的，那声音比什么音乐都好听，抬头看，天被树枝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蓝，像碎瓷片贴上去的，我上回在那儿遇到一对老夫妻，大爷拿着长焦镜头蹲在地上拍一片叶子，大妈站在远处喊：“走了走了，前面更好看！”大爷头也不抬：“你懂什么，这片叶子它等我一天了。”我突然觉得，这片彩林为什么好看，大概就是因为它不管你来不来，它都这样,任性得很。

再往里走，有个叫羊茸哈德的地方，是个新修的藏寨，整齐是整齐，但少了点野气，我更喜欢路过的那些不知名的小村子，木头的房子，石头垒的墙，门口挂着一串串红辣椒，烟囱里冒着青烟，那股子松枝烧着的味道，闻着就暖和，有次我车胎在寨子门口扎了，一个藏族大哥蹲在路边帮我换胎，动作利索得像摆弄玩具，我要给他钱，他摆摆手，指指我车上的矿泉水，说“给我一瓶就行”，我递过去，他拧开灌了两口，抹抹嘴，用生硬的汉语说：“前面路，慢点开，有牛。”说完扛着扳手走了，留我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，那种不带任何算计的善意,现在城里真不容易碰到。

黑水的吃食也简单，就是牦牛肉、菌子、洋芋，县城里有家馆子，门脸不大，老板是个胖姐，见人就笑，她家酸菜面块儿，我能吃两碗，汤是牦牛骨熬的，酸菜是当地那种圆白菜泡的，面块儿揪得厚薄不一，嚼起来有麦香，有一回我吃完面，跟胖姐聊天，她说她儿子在成都上大学，学旅游管理。“毕业了回来，把家里房子改成民宿。”我说那挺好，她叹口气：“好什么，他嫌这里无聊，说信号都不稳。”我往窗外看，天色暗下来，山轮廓像水墨画，确实安静得有点过分，可这种无聊，这种信号不稳,不就是我们这些城里人花钱想买的吗？

回成都的路上，我一般开得慢，总想多看两眼，河水是碧绿的，像嵌在山谷里的翡翠，但水底下又沉着些枯木，黑黢黢的，提醒你这水有多深，路边有藏民在卖苹果，小的那种，糖心多，咬一口，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，粘手,但甜得人眯眼睛。

有人问我黑水什么时候去更好，我总说，你现在就想去的时候，就是更好的时候，十月的彩林固然震撼，但五月的杜鹃、冬天的雪、春天刚化冻的溪水，哪个不美？关键是，你得把自己从那个被推着走的生活里拽出来，把车开进山里,把手机关成静音。

写了这么多，其实也没写全，黑水的美，写不全，照片也拍不全，那是个得用鞋底去量、用呼吸去感受的地方，下次再去，我打算在奶子沟找个路边坐一下午，什么也不干，就看叶子掉下来，看它落在溪水上，打着旋儿漂远，到时候要是碰见你，别打招呼，咱们就点个头，当谁也认不出谁,各自把这片秋色私吞了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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