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九寨沟拍废片才是正经事

每次在朋友圈刷到九寨沟的高清大片,我都忍不住想笑——不是笑照片不好看，是笑那些举着长枪短炮的人，为了一张和明信片一模一样的角度，在栈道上排半小时队，我去了七次九寨沟，前三次也是这么干的，直到第四回下大雨，相机镜头盖掉进五花海，我才算真正开始“看”这个地方。

那天我蹲在老虎嘴下面那个观景台擦镜头,余光瞥见水面底下有截沉木，半截埋在钙华里，另外半截被水泡得发黑，上面长了一层茸茸的绿藻，雨点砸在水面上，那截木头的样子就跟着晃，像在呼吸，我举起手机随手那么一拍，糊得要命，可等回客栈导出来一看，那张糊掉的沉木反而比所有清晰的照片都让我心跳，说不清为什么，就觉得那才是九寨沟该有的样子——不给你看全貌，给你看一个动着的、正在发生什么的瞬间。

后来再去,我就专门找那些没人拍的东西，珍珠滩瀑布下面有个转弯，水冲下来分成七股，更靠边那股水特别薄，贴着岩壁流，阳光斜着打过来，水就变成了一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、像玻璃糖纸似的颜色，我趴在那儿看了半个钟头，有个管理员路过，以为我相机掉水里了，还好心要帮我捞，其实我就是在等一阵风，等风把那道水吹散成雾的时候按快门，你猜怎么着，拍出来的照片里全是那种散开的细小水珠，背后是虚成一片的绿色，我那些玩摄影的朋友看了说“这拍的是啥啊没焦点”，可我觉得那几张才是我心里九寨沟真正的样子。

还有诺日朗瀑布顶上那个草甸子,一般没人上去，有次我趁早上七点之前摸上去，鞋全湿了，袜子能拧出水，草甸子上开满一种紫色的小野花，叫不出名字，花瓣薄得能看见背后的露珠，太阳刚从山脊后头冒出来，光照在那些花上，每朵花都像在发光，可你举起相机一拍，光就没了，我蹲在那儿试了二十多次，更后拍出来一张过曝的，整个画面白花花一片，只有更边上几朵花的轮廓，回来看照片，我居然觉得那张过曝的比任何一张都接近我当时的感受——那种晃眼睛的、不真实的亮。

所以现在有人问我九寨沟怎么拍,我总说先别想着拍，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会儿，听听水声是往哪个方向流的，看看树上的苔藓长在哪一侧，等看见什么让你后脖颈子发麻的东西，再举起设备——不管是手机还是专业相机——那时候拍下来的，哪怕虚了、糊了、过曝了，都是你的九寨沟，高清图网上多得是，可那些图跟你有什么关系呢？

我电脑硬盘里存了上万张九寨沟的照片,更舍不得删的全是“废片”，有一张是树正群海边上等车时拍的，镜头前正好走过一个背竹篓的藏族阿妈，人虚的，竹篓也是虚的，背后的海子倒是意外地蓝得发亮，每次看见这张照片，我就想起那天风里的煨桑味，还有阿妈回头对我笑时露出的金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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