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年写甘孜写得多了,总有人问我:你老说甘孜漂亮,那跟阿坝比到底哪个更值得去?搁以前我肯定得掰扯半天,因为这两个地方美得根本不是一个路数,甘孜是雪山草甸的磅礴,阿坝是彩林海子的灵秀,可前阵子我跑了一趟,在甘孜和阿坝交界那一片转悠了十来天,回来之后这个问题反而简单了——你根本不用选,因为有些地方,它自己就把两边的魂都揉一块儿了。
我说的这地方,地图上不太起眼,要从成都出发的话,过了都江堰,往汶川方向走,再*上317国道,这条路我熟,以前写甘孜北路环线的稿子时走过好几回,但每次都是赶路,一脚油门就冲过去了,从没认真停下来待过,这次不一样,我特意把节奏放慢,每天就开个一两百公里,看见岔路就钻进去,结果真让我撞见不少有意思的东西。
先说路,你要是只走过高速,那对川西的认知肯定是不完整的,真正的川西在国道上,在那些弯弯绕绕的盘山路上,尤其是从阿坝州府马尔康出来,往观音桥方向走那段,路是修在峡谷里的,一边是喘急的杜柯河,一边是陡得能挡住半边天的山崖,我开得慢,车窗摇下来一半,河水的响声就灌满了整个车子,那种声音跟甘孜那边不太一样,甘孜的河,比如雅砻江,水流猛,声音是低吼,像闷雷;这边这水声更脆,哗啦哗啦的,像有人拿瓢往石头上泼,我停在路边一个观景台歇脚,旁边有个卖花椒的藏族阿姐,篓子里的花椒红彤彤的,香味隔着两米都能闻见,我拿起一撮闻了闻,她笑着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:“这个麻得很,炒牦牛肉香得很。”我买了两斤,她帮我装进一个小布袋里,又抓了一把干辣椒塞进去,说“送的,不要钱”,你看,这就是路上的温度,景区里可碰不着这种事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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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往前开,海拔慢慢就上来了,我记得是过了白湾隧道之后,视野忽然一下子打开了,原先逼仄的峡谷像被人从两边推开,眼前是一片缓坡,坡上缀着些石头房子,房前屋后都是青稞架,那一刻我就觉得,这趟来对了,这景致,既有阿坝那种层林尽染的秀气,又隐隐约约透着甘孜那边的辽阔,正好那天下午光线柔和,太阳从云层里漏下来,一束一束地打在远处的山坡上,我蹲在路边拍了半个多小时,更后膝盖都蹲麻了,站起来差点没站稳。
晚上住在观音桥镇上,找了个小旅馆,老板是本地嘉绒藏族,人特别健谈,听说我专门写甘孜旅游,他乐了,说:“我们这儿啊,老辈子都讲,脚踩着两个州的界,早上起来先去阿坝的草滩上放会儿牛,中午翻个坡就到甘孜的地界上喝茶了。”他说完自己先笑一阵,然后压低声音,像说什么秘密似的:“你要看真正的两州交界,明天早起,趁着雾没散,去镇子后面那条老路上走走。”我问他具体在哪儿,他摆摆手:“你就顺着昨天来的反方向,往桥头走,那边有个转经廊,过了转经廊有条土路,往上走,走到没信号了,就快到了。”我一听“走到没信号”,更来劲了,这种指路方式比导航有意思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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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,天刚**亮,空气冷得一激灵,我穿上抓绒,又套了件防风外套,顺着老板说的方向摸过去,经过转经廊的时候,已经有几个老人在转经了,手里的念珠磨得油亮,嘴里念念有词,我放轻脚步从旁边走过去,没打扰他们,土路果然不好走,**洼洼的,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,露水重,没走几步裤腿就湿了一半,大概爬了二十来分钟,信号真的没了,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抬头一看,嚯,眼前是一片几乎没人提过的高山草坡,坡顶上插着几根经幡,颜色已经褪得发白,在风里抖着,我站在那儿,一脚踏实,感觉左边是阿坝的晨雾慢悠悠地往山谷里沉,右边是甘孜的雪山尖尖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,那个瞬间,我忽然就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一辈子守着这片地不肯走,要我说,这地方的美妙,不在于它有多“出片”,而是它让你觉得,自己站着的这小小一块地方,能望见那么多种不同的天地。
下山的时候,碰见一个背柴火的汉子,走得比我快,几步就超过去了,走远了他又回头,冲我喊了句:“慢点子,路滑。”我点点头,没说话,但心里头热乎,这种不刻意的关照,我在甘孜也常遇到,后来回到旅馆,老板问我找着没,我笑着回他:“找着了,就是差点儿让露水把鞋泡了。”他哈哈大笑,说下回再来,带我去山那边的海子,水色跟九寨有一拼,但没门票,路也不好走。
写到这儿,我得说句实话,很多人问我写甘孜干什么,写那儿的人、那儿的景,好像永远有东西可写,其实道理很简单:你走得越深,越慢,就会发现它给你的越多,这次这趟“不务正业”的跨界之行,反而让我更想好好写写这一带了,它提醒我,好看的风景从来不守规矩,它才不管你是甘孜还是阿坝,它就那么长在那儿,等你自己去踩一脚泥。
下次有人再问我甘孜阿坝怎么选,我就把这篇稿子转给他,再加一句:“别选了,去交界处。”那味儿,比任何一个景点都巴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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