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汶川，我睡进了云里，醒来发现裤脚沾着野樱桃的核

朋友说去汶川,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画面，还是那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县城，真到了才发现，这里的山早就把伤口长成了风景，满坡的樱桃树绿得发黑，风一吹，整座山都在晃。

我们没去人挤人的映秀镇,车子顺着杂谷脑河一路往山里钻，路窄得刚好会车，窗外的水声像谁在敲一面巨大的铜锣，震得人耳朵发麻，到萝卜寨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，寨子挂在山腰上，黄泥墙在夕照里泛着旧陶罐似的光，一个羌族阿妈坐在石阶上剥豆子，看见我们也不招呼，倒是脚边那只土狗摇了两下尾巴，算是尽了地主之谊。

寨子里的路全是上坡下坎,石板被磨得发亮，像抹过一层油，走累了就随便找个墙根蹲着，看远处的雪山从云里露出一角，白得刺眼，有一瞬间觉得这地方不太真实——太安静了，你甚至能听见对面坡上有人唱羌歌，调子拉得老长，被风切成一段一段送过来，听不太清词，但就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跟着那调子慢慢舒展开了。

晚上住的民宿老板姓蒋,个子不高，说话像含着颗核桃，他给我们腾了间靠山的房，窗户正对着一片野樱桃林，夜里不知道几点，被一阵细碎的响动吵醒，以为是下雨，披了衣服推开窗，月光底下满树都是鸟，它们也不叫，就那么扑簌簌地换着枝头，像一群失眠的魂灵，那晚的月亮特别低，仿佛踮个脚就能摘下来揣兜里。

第二天起早去赶羌锋村的市集,还没走近就闻见一股呛人的花椒香，路边卖李子的老奶奶不称重，拿个搪瓷碗，三块钱一碗，你给五块她也能找你三块，算账全凭心情，再往里走有家卖洋芋糍粑的，老板抡着木槌砸得案板咚咚响，每砸一下，旁边排队的人都跟着抖一下，我要了一碗，糍粑蘸着野蜂蜜和炒黄豆粉，烫得在嘴里倒气，可就是停不下来。

更意外的是那个叫龙溪的地方,导航上根本没有，是蒋老板随手画的一张歪歪扭扭的图，说“你们去看看，不去要后悔”，沿路全是碎石，走了快四十分钟才听见水声，转过一个急弯，一条瀑布从两座山的夹缝里直挺挺砸下来，水雾扑到脸上冰凉，水潭边上坐着两个放羊的孩子，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，看见我们也不躲，其中一个从衣兜里抓出一把野樱桃递过来——小得可怜，核比肉还大，可咬下去那股酸劲直冲天灵盖，比城里几十块一斤的车厘子带劲多了。

我们在那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,看云从峡谷这头飘到那头，影子像一块深色的布擦过山脊，临走的时候，我把野樱桃的核顺手埋进了水潭边的土里，那个递樱桃给我的小孩笑了，露出一颗缺掉的门牙，说：“明年子长出来，你还来吃嘛。”

我没说话,但我知道，冲这句话，冲那颗被埋进土里的核，汶川这地方我是会再来的，不是为了看什么景点，就是想再去坐坐那个水潭边，等一棵树慢慢长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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