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唐克镇*上209省道的时候,天还阴着,七月的若尔盖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大块用旧的灰毡子搭在天上,偶尔裂开一道缝,漏下来的光把远处一个山头照得亮晶晶的,过两分钟又合上了,车里放着不知道哪个藏族歌手的磁带,吱吱呀呀的,混着车轮碾过小石子的声音,朋友突然说,花湖到了。
花湖其实不是湖,或者说,不全是湖,它是一片高原湿地,水浅浅地漫在草甸之间,像谁把一大面镜子摔碎了,碎片散落在无边无际的绿里,沿着木栈道往里走,两边是半人高的草,风一吹,层层叠叠地倒过去,又立起来,水洼里有云,有天的倒影,也有水草黑黢黢的影子,偶尔一只黑颈鹤从草丛里飞起来,翅膀扑棱的声音特别大,吓得我手一抖。
栈道走到头,人就不想动了,往那儿一站,视野忽然打开,草原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,没有一棵树,没有一座山,那种空旷是有重量的,压得人说不出话,我靠着栏杆发呆,看云从南边慢慢移过来,在湿地上投下一块形状古怪的影子,从西边草滩上滑过去,像一头透明的巨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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肚子叫起来的时候,才想起还没吃午饭,花湖景区里有几个简易棚子,卖方便面和酥油茶,但朋友说,去外面*弯处,那里有个烤羊肉串的,顺着土路走,过一个弯道,就看见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停在路边,车上架着炭炉子,旁边摆着几把塑料凳子,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脸晒得黑红,正拿扇子扇炭火,风吹过来,烟一阵一阵的,焦香里裹着孜然味,还有一丝丝风干的不是羊粪味也不是牛粪味,就是草原上那种干草被晒透了的味道,说不上来,闻着就饿。
我们要了二十串羊肉,又加两个烤饼,老板不紧不慢地翻着肉串,油滴在炭上,刺啦一声,火苗蹿上来,他手一扬,肉串翻了个个儿,烤饼从一个铁皮盒子里拿出来,已经半干,放在炉子边上烘着,趁烤着的工夫,他问我们打哪儿来,说今年七月雨水多,花湖的水比往年高,草也长得凶,你们运气算好,昨天还在下雨,说话间,第一把肉串递过来,铁签子烫得指头缩一下,肉瘦多肥少,带一点焦边,一口下去,辣味先冲上来,然后是羊肉本身的香,不是那种腌过度的嫩,是有点嚼劲的、能嚼出一丝甜味的肉,风很大,我们坐在塑料凳子上,腿伸得老长,周围没有别人,只有几只地雀在土里刨来刨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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烤饼掰开,夹两根肉串一抽,饼里就沾了油和辣面,嚼起来比肉还香,吃到一半,老板又端来一小碗煮土豆,说是自己家地里挖的,不要钱,土豆不大,皮皱皱的,掰开却是糯的,蘸着他自家调的辣酱,冒着一股生蒜味,那味道,怎么说呢,就很实在。
后来我们又要了十串,老板乐了,说你们城里人一来就点这个,其实花湖这儿更好吃的是烤蘑菇,早上刚摘的,转身从三轮车下面的塑料筐里摸出几个白生生的蘑菇,撕成粗条,撒上盐和辣椒面,放在炉子边上用余温烘着,烤蘑菇没放一滴油,表皮慢慢卷起来,水分一点点渗出来,小小一撮,像给风喝过的,入口是又嫩又弹,还有点汁水,香得人想骂人。
吃完了,朋友去旁边的草地上躺着消食,我去给了钱,老板正把炭火拨小,准备烤下一拨,一个骑摩托的牧民停下来,用藏语跟他说话,两个人笑了一阵,老板从炉子上拿了个烤饼递过去,那牧民也不客气,接过来掰开,边走边吃,我蹲在旁边系鞋带,老板忽然说了一句,你们下次来早点,七月下旬花就少了,我点点头,说好,其实心里知道,不一定还有下次。
回来的路上,太阳出来了,花湖在身后越来越小,更终变成一条亮闪闪的线,分不清是水还是草,朋友靠着车窗睡着了,嘴里念念有词,大概是梦见了什么,车里的藏族歌还在咿咿呀呀地唱,我把拿在手里一直舍不得扔的烤饼残渣掸了掸,撒到窗外,灰白的碎末在风里一散,转眼就不见了。
有些味道就是这样的,等你回头再去寻的时候,已经不在了,但你会记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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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 若尔盖大草原花湖风景区烧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