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门前我信誓旦旦跟朋友说,这次去甘孜边上转转,不就是开开车、看看山嘛,能有多大事,结果车子刚过汶川地界,我就不吭声了。
不是路难走,路其实修得相当可以,柏油铺得平整,弯是多,但慢慢开也没啥压力,难的是你根本没法把自己当个普通游客,汶川这两个字,搁在别处就是个地名,搁在这儿,是压在心口上的一块石头,我特意在映秀停了一下,漩口中学那栋楼还歪在那里,草长得老高,风一吹,恍惚能听见什么声音,我没拍照,一张都没拍,有些东西进到眼睛里就行,镜头装不下。
从汶川往理县方向开,路边的山就开始变样了,不是那种南方小丘陵,是硬邦邦的、灰扑扑的石头山,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并肩站着,偶尔有落石的警示牌,红底白字,扎眼得很,我摇下车窗,风灌进来,带着点尘土味和河水的腥气,那会儿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,山顶上缠着雾气,看久了会恍惚觉得那些山是活的,在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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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鹧鸪山隧道,海拔上去了,耳朵开始发闷,我停车撒了泡野尿,抬头看见一只鹰,盘旋得很高,翅膀都不怎么动,那一刻突然觉得人真是渺小,你开再好的车、揣再多的钱,在这片天底下也就是个过客。
马尔康是傍晚到的,天还没黑透,街上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,跟我想的不一样,没那么“藏区”,也没那么“内地”,就是两种东西搅在一起,别别扭扭又理所当然地存在着,路边有卖酥油的,也有卖奶茶的;有穿藏袍的,也有穿冲锋衣的,我在一家小馆子要了碗牛杂汤,汤很烫,上面浮着一层红油,喝一口,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,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藏族大姐,普通话讲得磕磕绊绊,但一直冲我笑,问我一个人来的?我说嗯,她说一个人好啊,清净。
我没告诉她,我本来约了人的,临出发前对方说有事来不了,也没告诉她,我这一路开过来,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人到底为什么要跑这么远的路,看这些山,喝这些风?后来牛杂汤喝完了,我还是没想明白,但心里没那么堵了。
夜里住在梭磨河边的一家小旅馆,河水声很大,哗啦哗啦的,像在赶夜路,我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没有梦。
早上是被牦牛铃铛吵醒的,推开窗,对面的山坡上果然有牦牛,黑点似的慢慢移动,天蓝得不像话,阳光泼下来,把昨晚的凉意全赶跑了,我突然觉得,这条路其实什么都没给我,又好像什么都给了。
回程的时候我开得很慢,快到汶川时,我又看了一眼那座山,这次我没停,有些地方,去过一次,就永远在那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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