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的时候,天还阴着,高速两旁的楼房和广告牌慢慢往后退,我心里却一点不着急,四个小时的车程,像是某种必要的仪式,把城市的焦躁一点点抖落在路上,等翻过鹧鸪山,天突然就开了,蓝得让人想骂脏话——那种蓝,是城市里隔着雾霾永远见不着的,透亮得像被雪水洗过。
阿坝这地方,说来也怪,你在地图上看着就是四川西北角那一块,可真到了这儿,就觉得地图特别没意思,那些弯弯绕绕的山路,路边突然冒出来的经幡,半山腰上孤零零的碉楼,还有低头吃草的牦牛,它们才不管什么经纬度,它们就是阿坝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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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住在一个叫卓玛的大姐开的藏家乐里,房子外墙涂着赭红色,窗框描着花,院子里晒着奶渣子,味儿挺冲,但闻久了居然有点上瘾,卓玛不会说太多漂亮话,见你来了就笑,一笑眼角全是褶子,像这高原上的沟壑,她说:“饿了吧?先喝碗酥油茶。”那茶咸咸的,带着奶香,一口下去,整个胃都妥帖了。
第二天起个大早去看达古冰川,缆车慢慢往上升,脚下的杉树从高大变得渺小,更后只剩黑点,像谁不小心洒在雪地上的芝麻,到了顶上,风大得能把人掀个跟头,可那雪白得晃眼睛,旁边有个姑娘在拍照,红围巾被风吹得跟旗子似的,她男朋友蹲在地上找角度,嘴里喊着“再往左边点儿”,我站在那儿,突然觉得人类的爱情在这种苍茫面前,特别小,又特别动人。
从冰川下来,顺路去了羊茸哈德,这个藏寨名字好听,风景也好,一排排彩色的房子依着山势,像积木搭成的童话,寨子里人不多,几个老人在转经筒旁晒太阳,手里的念珠一颗颗拨过去,时间在他们那儿好像走得特别慢,我凑过去跟他们聊天,他们不太会说汉语,就笑,指指天,指指我,再指指自己,更后大家一起笑,那种笑啊,比任何语言都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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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在火塘边烤火,卓玛的儿子,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弹着吉他唱藏歌,火苗把他的脸映得红红的,歌声在木屋里转啊转,转得人心软,他唱一首,我们鼓一次掌,他也不害羞,接着唱,后来大家起*让我唱一个,我五音不全地吼了首《成都》,把所有人都逗乐了,那一刻我觉得,这趟路,值了。
离开的那天早上,我在路边等车,卓玛追出来,往我包里塞了一包奶渣,说路上吃,车开了很远,我回头,还看见她站在门口,挥着手,人越来越小,更后变成一个点,融进了那片赭红色的墙里。
阿坝这地方,你说它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景色吗?好像也没有,它就是慢慢地、不动声色地把你给治了,你在城市里那些失眠、焦虑、没来由的烦躁,到了这儿,被风吹一吹,被雪山看一看,被那一碗热乎乎的酥油茶一暖,突然就轻了,轻得像那天的云,薄薄的一缕,挂在天上,不慌不忙。
后来回成都,朋友问我阿坝咋样,我想了想说:“去了,就不想算时间了。”他说我矫情,我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有些地方的好,就是说不出口,得你自己去走一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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