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是这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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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个月我还在成都出租屋里改第18版简历,刷到一条招聘:“茂县九鼎山旅游团队招人,包吃住,日结三百,要求能爬山不喘气。”我寻思这不就是我吗——大学体测八百米跑五分半的选手,主打一个“慢但不停”,第二天就拎着半箱暖宝宝去了茂县。
结果到地方才发现,这“旅游团队”一共四个人:老板老周,他媳妇阿香,一辆跑了二十万公里的金杯车,还有一只叫“幺妹”的土狗,见人就往裤腿上蹭,热情得像是要收门票。
九鼎山这地方,甘孜阿坝旅游攻略里总爱一笔带过,什么“川西小众徒步天花板”“云端花海”,你以为是文艺片,来了才知道是荒野求生,从茂县县城上去,山路十八弯,弯弯都在修,老周开着金杯车,底盘刮得叮当响,他说这是“免费给底盘做按摩”,我坐副驾,左手**拽着车顶把手,右手还要举着小旗子,因为车后排大爷大妈已经开始唱红歌了。
第一次真正带队,是个上海来的程序员小哥,小哥背着个看起来能装下半个家的登山包,问我:“师傅,山顶有信号没?”我说有,但*,发朋友圈得分时段,他点头,很认真地说:“那我得先把代码提交了再上去。”然后他真在海拔两千八的服务点,抱着笔记本蹲在地上改bug,我蹲在旁边啃土豆,幺妹蹲在我脚边流口水,那一刻我觉得,九鼎山真是个神奇的地方,能把码农和土狗拉在同一条水平线上。
往上爬的时候,小哥突然不说话了,我以为他高反,回头一看,他站在黑龙池边上,人傻了,雪山倒影从云里漏出来,湖面一半是天空,一半是碎石头和野花,小哥憋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这比公司楼下的喷泉强。”我说你倒是会比喻。
那天天气变得快,上午还晒得胳膊疼,下午云就压过来,白茫茫一片,五米之外人畜不分,我带着他往营地走,结果自己先迷了,明明标志性的玛尼堆就在眼前,转个弯又没了,小哥在后面幽幽地说:“你不会是第一次带人上来吧?”我说怎么可能,我走的这是“未开发路线”,后来还是幺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,摇着尾巴把我们领回去了,老周看见我第一句话:“你俩再晚十分钟,我就得牵狗找人了。”我嘴硬:“我们是在等云海翻涌那一下,拍大片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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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住在鸡爪棚的帐篷里,八个人挤一个通铺,旁边大叔打呼像开拖拉机,我睡不着,出来撒尿,抬头一看,银河跟谁打翻了的奶粉罐子一样泼在天上,小哥也钻出来,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并排站着,谁也没说话,过了半天,他说:“值了。”我知道,他说的是这一趟。
后来我就习惯了,习惯早上五点起来给客人烧热水,习惯金杯车在半路抛锚时给客人发葡萄糖,习惯被老乡家的大鹅追着跑,习惯在垭口对着每一个气喘吁吁的陌生人喊“快了,还有二十分钟”——其实还有四十分钟,我也学会了看云识天气,知道哪片云来了要赶紧撤,哪片云只是路过吓唬人。
前几天阿香给我算工资,顺手塞了一袋子茂县花椒,说:“拿回屋头炒菜香得很。”我突然觉得,这份工作更值钱的不是三百块,是每天醒来,外面的云就在手边上,是幺妹叼着我拖鞋满院跑,是老周在火炉边切腊肉时哼的羌族小调,是游客从山上下来眼睛红红地说“还会再来”。
九鼎山不算“景点”,它挺野的,有时候天晴得不像话,有时候翻脸比翻书快,但就是这个地方,让我暂时不想回城里投简历了。
昨天又带了一队人上山,半路下雨,一姑娘摔了一跤,我伸手去拉,她突然说:“你别松手。”我说“放心,我这手比导航还靠谱。”
结果回来路上金杯车又熄火了,老周说这回齿轮真该换了,我靠在路边栏杆上,看对面山头的云慢慢散开,露出雪顶,幺妹跑过来,把一只湿漉漉的网球放我脚边。
得,这野导,怕不是还得当一阵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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