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半,天还黑得像块没化开的墨,若尔盖县城的路灯昏黄,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,带着湿漉漉的青草味和一点牛粪烧过的烟,我裹着冲锋衣钻上车,司机老周把暖风开到更大,玻璃上的霜半天才化开一个角,像谁用手掌在冰面上按出的印子。
去花湖的路不算长,但颠,柏油路走到一半就变成了砂石搓板,车子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牦牛,左右晃着往前拱,远处已经有亮光了,不是太阳,是那种灰蓝色的、从地平线底下渗上来的光,把天和地勉强分开一条缝,几只高原鼠兔从路边的洞子里探出脑袋,又飞快缩回去,像在玩什么我不知道的游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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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实话,我对花湖没抱太大期望,这些年川西的景点看得多了,照片上再美的海子,真到了跟前,也往往不过是一汪水,几块牌子,一堆穿着红裙子丝巾飘起来的游客,但花湖不一样,它甚至没有给我一个像样的入口,就是一条长长的木栈道,从草原上直插进去,看不见头,检票处的工作人员裹着军大衣,手揣在袖子里,懒洋洋说了句“里面冷得很”,就放我进去了。
栈道走起来“咚咚”地响,在那么开阔的地方,这声音显得很不真实,像踩在什么巨大的乐器上,两边全是水草,高的能没过膝盖,低的一层贴在水面上,绿得发黑,再往前走,水面宽了,天光整个掉了进去,倒影比实物还要清楚,有那么一瞬间,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天空走,还是往湖里走。
真正让我停下来不动的,是花。
那种花,我说不上名字,当地人管它叫“水妖”,花瓣很小,白里透着淡淡的蓝,像被湖水泡久了褪了色,它们一丛一丛地浮在水面上,风一吹,就集体往一边斜过去,再慢慢弹回来,像在呼吸,我蹲在栈道边上看了很久,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,拍不出来的,那种颜色、那种迟疑的、怯生生的摆动,镜头一框进去就*了。
湖里有鸟,黑颈鹤在更远的那片浅滩上,用长腿慢慢走着,不慌不忙的,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,偶尔有一只突然展开翅膀,扇两下,又落回去,更近的地方有赤麻鸭,三两成群,把头埋进水里,屁股翘得老高,半天不动一下,我旁边一个背相机的男人,支着三脚架等了快四十分钟,也没等到黑颈鹤飞起来,他倒是不急,蹲在那儿,偶尔回头跟我笑笑,说:“它们今天心情不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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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真正出来是快九点的时候,不是跳出来的,是像一块黄色的奶油,从草原东边慢慢融上来的,光一铺开,整个花湖的颜色全变了,之前那些深绿、灰蓝的调子一下被推开了,水面变得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,木栈道的影子直直地拖到水里,每一根栏杆的影子都清清楚楚,远处有牧民的帐篷,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烟,直直地往上飘,不散。
我在湖边的一块木板上坐了很久,屁股底下凉得厉害,但不想动,有个藏族阿妈走过来,背着个五颜六色的包袱,问我要不要买奶渣,我摆摆手,她也不多话,挨着我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串念珠,安安静静地转,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和念珠的流苏吹到一处,我们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我往回走的时候,看见有个女孩蹲在栈道边上哭,同行的朋友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拍她的背,我猜她是被什么击中了,花湖就是这么个地方,它不震撼你,不向你扑过来,它就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面照见自己的镜子,你心里有什么,它就给你看什么。
回到车上,老周问我:“咋样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脚趾头冻麻了。”
他笑,说:“那就是来过了。”
车开出去很远,我回头看了一眼,花湖已经变成一条窄窄的光带,在草原的尽头,像谁用沾了水的指头在灰纸上划了一下,就那一下,够我想很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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