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发来一张照片,说金川的梨花开了,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那哪里是花开,分明是整条山谷被一场大雪埋住了,只不过这雪是暖的,带着甜味儿。
金川这地方,在甘孜和阿坝的交界处,很多人一听甘孜就想到康定、稻城,金川倒像是被藏起来的一块宝,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也是误打误撞,本打算从丹巴直接去马尔康,结果在车上听人说起金川的梨树,说那些树比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,我临时改了主意,下了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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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底的金川,河谷里热得穿不住外套,可山顶的雪还没化,站在神仙包的观景台上往下看,大渡河像一条青灰色的绸带,两岸的梨树一棵挨着一棵,把梯田、藏寨、碉楼全都裹进一片白茫茫里,那种白不是*白,是透着嫩叶芽尖儿那种若有若无的绿意,风一过,花瓣就纷纷扬扬往下落,落在青稞地里,落在屋顶的石板缝里,落在过路人的肩膀上,当地人说这叫“梨花雪”,我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,因为那场景确实像雪,可又比雪温柔得多。
我在沙耳乡待了三天,住在一户藏族阿妈家里,阿妈不太会说汉话,但她每天早上会给我煮一壶酥油茶,茶壶旁边总搁一把新摘的梨花,我问她这是做啥,她笑着比划,意思大概是“香嘛”,确实,金川的梨花香不是那种浓烈的,是一阵一阵的,像谁在风里洒了什么,你刚要仔细闻,它又飘远了,等你放弃了,它又绕回来。
阿妈家有一棵老梨树,据说有一百多年了,树身粗得我一个人抱不过来,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,可就是这样一棵老树,每年春天还是发疯一样地开花,满树满枝,开得毫无保留,傍晚的时候,太阳斜着照过来,花瓣被光线打成半透明的,每一朵都像盛了一小勺蜜,阿妈坐在树下捻羊毛,花瓣偶尔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她也不掸,就那么由着它,那个画面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安稳。
金川的梨好吃,这点我原来不知道,市面上能买到的金川雪梨大多是秋天摘下来窖藏过的,但如果你春天去,本地人会把去年秋天的梨从地窖里取出来,皮薄得透亮,咬一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,甜里带着一点点酸,像山泉水和蜜搅在一起,阿妈给我切了半篮子,我就坐在梨树下吃,梨花落进糖水碗里,我也懒得挑出来,就着花瓣一起咽下去,那味道现在回想起来,都还能咂出点春天的意思。
后来我去了庆宁乡,那里的梨花沟更有野趣,沟里的路窄,车开不进去,只能徒步往里走,两边的梨树不像沙耳乡那样规规矩矩地列在田坎上,而是东一棵西一棵,有的横在小溪上,有的从石头缝里斜长出来,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圆石头,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梨花瓣,像刚下过一场花瓣雨,有个放羊的老汉坐在溪边石头上啃干粮,看见我举着相机,摆摆手说:“梨花年年开,有啥子好拍的嘛。”可他自己还是抬头看了一眼满山的花,那眼神里有一点点得意,像在说,你看我们这地方,就是这么好。
晚上回到县城,我找了一家小馆子吃饭,点了一份酸菜面块,老板端上来的时候碗里居然也撒了几片梨花,我说老板你可真讲究,他笑:“这季节嘛,不撒几片花对不起客人。”其实我知道,那花就是门口梨树上现摘的,不值钱,但那一碗面吃下去,肠胃里都是春天的味道,怪不得金川人说,他们的春天是能吃的。
金川县*官网之前做过一个专题,叫“梨花有信”,我还记得里面写了句“三月的金川,每一朵梨花都是寄给你的一封信”,这话肉麻,但你去过之后会觉得,还真是那么回事,因为花不等人,就那么十来天,你赶上就赶上了,错过就要再等一年。
明年三月,我大概还是会去,不为了写文章,也不为了拍照片,就是想去阿妈那棵老梨树下坐一坐,让花瓣再落一次满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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