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花湖那天,我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防晒衣,觉得自己像个摄影博主,结果车刚停稳,云就压过来了,不是那种慢慢阴下来的天,是一瞬间,头顶像被人拉上一块灰蓝色的厚毡子,风从草原尽头滚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牦牛粪的味道,我的防晒衣立刻贴在了胳膊上,凉得我打了个激灵。
“要下雨咯。”旁边卖烤土豆的藏族大姐头都没抬,把铁皮炉子往塑料棚里挪了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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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停车场,看着远处天边那一道白亮亮的雨幕由西往东推过来,像一堵半透明的高墙,把天和地缝在一起,花湖的门票卖票窗口前,几个游客在犹豫,有人举着手机看天气预报,嘴里念叨着“等会儿就晴了吧”,我心里笑,在草原上跟天气预报讲道理,那才叫天真。
我还是买了票进去,雨刚好砸下来,不算大,但密,木栈道湿漉漉的,踩上去发出“吱呀”的声音,一路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草地深处,说实话,刚走进去那会儿,我有点失望,花湖,花呢?眼前除了草,还是草,那种绿得发黑的草,贴着地面铺开,中间夹杂着小片小片的水洼,亮晶晶的,像谁在绿绸子上撒了一把碎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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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走着走着,我开始不说话了。
雨声打在伞上,闷闷的,像遥远的鼓点,栈道两旁,水草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,一层一层往远处荡,那种绿白交织的流动,比我想象过的任何草原都要野,偶尔有鸟叫一声,极尖,极短,从芦苇丛里射出去,把整片湿地划开一道口子,然后又安静了,我开始觉得,花湖的花可能不在地上,在天上,云很低,低得压着远处的山,山是灰蓝的,云是灰白的,中间滚过一群黑颈鹤的剪影,翅膀一下一下地扇,慢得像个老人过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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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雨停了,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几束,打在湖面上,那一刻,我站在一座木亭子里,看着面前的湖水,由灰变蓝,由蓝变亮,更后变成一整片晃动着的、有点晃眼的银白色,湖里有草墩子,圆圆的一个一个,像被人故意摆上去的绿蒲团,水鸟站在上面,单脚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什么东西,我也没动,觉得自己也该这样站着,等。
后来下到湖边支路,碰到一个成都来的大爷,扛着长焦镜头,裤脚卷到膝盖,脚上套着塑料鞋套,已经看不出鞋子本来的颜色,他见我过来,用下巴指了指远处:“黑颈鹤,看到了没?刚才还在,这东西精得很,你越追它越跑。”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果然有几只灰白色的长腿鸟在浅水里踱步,走得不紧不慢,像几个遛早弯的外婆,大爷说他年年六七月来花湖,有时候一蹲就是一整天,鸟不来,就拍水,水不动,就拍草,总不会白来,他说这话时眼睛还压在取景器上,手指一下一下按快门,咔嚓咔嚓的,跟心跳似的。
出景区的时候,太阳已经晒得人皮肤发疼了,我的防晒衣干了,硬硬地支棱在身上,停车场那个卖烤土豆的大姐还在,我走过去买了一个,撒了辣椒面,烤土豆的皮是皱的,掰开冒着白气,香得人想哭,大姐抬头问我:“看到啥子咯?”我想了想,说:“雨,鸟,水。”她笑了,没再说话,接着翻她的土豆。
回程路上,我翻看手机里拍的照片,没几张能看的,天太灰,或者太亮,鸟太远,湖面反光得厉害,可我又觉得,花湖根本不是用来拍下来的地方,它就像草原上更不讲理的一场雨,来得急,停得也快,你刚想抱怨,抬头看见雨后的湖水,才发现自己早就忘了要说什么,那些草、那些鸟、那些从西推向东的雨幕,根本不打算讨好谁,你来了,就淋一场,看一遍,走了,它们还那样。
下次我还想去,不带相机,不带白色防晒衣,就坐在栈道上,等雨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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