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的茶馆里,我见过太多人说要去阿坝,他们拿着攻略,指着照片,说要去九寨沟的水边拍一张倒影,要去若尔盖的草原上骑一次马,要去色达的红房子前双手合十,我说你们去吧,但别把魂儿丢在那儿,他们都笑,说老王你又来了。
我第一次去阿坝是七八年前了,从成都坐大巴车,摇摇晃晃十几个小时,屁股都没了知觉,车上全是去*的人,有汉族、藏族、羌族,还有几个背着大包的背包客,过了汶川,山就开始变样子,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丘陵,而是刀子一样劈下来的石壁,有一截路,车就贴着悬崖走,下面是一条浑浊的江,水声轰隆隆的,像是山在喘气,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阿坝本地的藏族大哥,他看我抓着扶手不撒手,递过来一颗糖,说:“吃糖,不晕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在阿坝,糖是待客的东西,不管认不认识,递糖给你,就是把你当朋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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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寨沟的水确实好看,但我得说句实话,照片拍不出来,你站在五花海边,水底那些倒下的树,一根根横着,裹着一层钙化的壳,像水下的珊瑚,颜色多得*,蓝不是纯蓝,绿不是纯绿,中间还夹着黄和紫,风一吹,水面皱起来,那些颜色就活了,像谁在下面打翻了一盒水彩颜料,有个北京来的老太太,站在我旁边看了半小时,更后说了一句:“我这辈子白活了。”我没说话,因为我也想说这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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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尔盖的草原不是平的,它是起伏的,像是一块巨大的绿色绸子,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,你站在这头,看远处有个黑点在动,你以为是人,其实是牦牛,走近了,牦牛也不理你,低头吃草,尾巴甩来甩去,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,遍地都是花,黄的、紫的、白的,叫不出名字,你不敢踩,只好踮着脚走,像个偷东西的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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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晚上,星星多得吓人,银河就挂在头顶,像一条发光的路,我躺在草地上,听见远处有牧民在唱歌,词听不懂,调子却往你骨头里钻,那歌声不像是唱给人听的,像是唱给山听的,唱给风听,唱给那满天星星听,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轻,轻得像要飘起来。
更念念不忘的是一个叫郎木寺的小镇,一半在四川,一半在甘肃,中间隔着一条河,河两边都叫郎木寺,天没亮就有信徒转经,手里捏着念珠,嘴里念着经文,我跟着他们绕白塔,一圈又一圈,脚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声音,有个老阿妈,身子佝偻得厉害,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我经过她身边时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露出没剩几颗的牙,那笑容,干净得让你觉得所有烦恼都不算个事。
离开阿坝那天,车开出很远,我还趴在车窗上看,山还是山,水还是水,但心里总觉得把什么落在那里了。
后来在成都的茶馆里,再有人说要去阿坝,我不光说“别把魂儿丢在那儿”,我还会说:“真要丢了,就回去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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