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孜的秋天我写过不少,新都桥的光影,稻城亚丁的雪峰,党岭的葫芦海……每一处都像是老天爷打翻的调色盘,但要说哪一次让我醉得更深,还得是阿坝茂县的松坪沟,对,你没看错,是阿坝,不是甘孜,我这人写东西有个毛病,写着写着就跑到隔壁去了,可景区这东西,它不认行政区划,只认美不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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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成都出发,都汶高速转国道,四个小时左右,沿途经过汶川的时候,心情会突然沉一下,那些山体上的伤痕还在,像大地结痂的疤,路是新修的,平整得让人恍惚,只有偶尔闪过的旧桥墩,提醒你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,过了茂县县城,往松坪沟方向*,路开始变窄,弯也多起来,海拔在不知不觉中爬升,耳朵微微发胀,轻轻咽口唾沫,“啵”地一声,世界突然清晰了。
沟口是芳草海,草已经黄透了,不是那种枯败的黄,是带着暖意的、毛茸茸的金,水很浅,清得能看见每一根草茎在水底轻轻摇晃,远处有牦牛在低头吃草,尾巴慢悠悠地甩着,背上驮着一块光,我蹲下来摸了摸水,凉,但不刺骨,像刚打上来的井水,有个阿姨在喊她的丝巾飘到水里了,她老伴骂骂咧咧地脱鞋去捞,水花溅起来,在阳光下碎成一把钻石,我就在旁边笑,不知道笑什么,就是觉得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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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芳草海往上走,是白石海,这是松坪沟更大的一个海子,水是蓝绿色的,不透明,像一块温润的玉,周围的山已经把颜色施展到了极致,红的、黄的、橙的、赭的,层层叠叠地堆下来,倒映在水里,水里的倒影比岸上的真树还要清晰,还要浓郁,像有人偷偷把对比度拉满了,风一来,水面皱起细纹,那些颜色就碎成无数片,慢慢漾开,又重新聚合,我看得痴了,找个石头坐下来,掏出一包烟,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,风太野,烟叼在嘴里,没抽几口,就被风吹去大半截,灰落在裤子上,懒得拍,那一刻突然觉得,人有时候需要的,就是这样一个不需要说话的地方。
继续往上,依次是墨海、五彩池、长海,其实后面几个海子的名字我记不全了,有的太小,有的名字太华丽,配不上它本身那种野生的、寂静的美,但我记得从珍珠滩瀑布下来的那段路,水从一片钙化的岩壁上漫下来,薄薄的水纱贴着石头,像谁在上面铺了一层流动的玻璃,水声哗哗的,不大,却盖过了其他一切声音,耳膜里全是那种白噪音,脑子里却异常安静,我站在那里,任水汽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,像谁用湿毛巾轻轻擦你的脸,有个穿冲锋衣的大哥在拍照,手机举得老高,脚下一滑,差点摔进水里,他老婆在旁边笑弯了腰,他爬起来,自己也笑,笑完了,继续拍,我忽然有点羡慕那种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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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松坪沟的秋天,更让我难受又更让我着迷的,是那种“来不及”的感觉,满山的彩叶已经绚烂到极致,可你总觉得,再多看它一眼,它就要开始掉了,风一吹,叶子就在往下飘,落在水里,漂着;落在路上,被脚踩;落在人肩上,被人抖掉,你来不及记住每一片叶子的颜色,它就已经离开了枝头,就像我们总来不及好好告别,就已经走到了冬天。
所以我在沟里的那个下午,哪儿也没去,就在白石海边坐着,从下午两点坐到太阳落山,看云从山尖尖上慢慢挪过去,看一只鸟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,看一个藏族老阿妈背着背篓从湖边走过,背篓里不知道装了什么,压得她身子微微前倾,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水面上,和那些树的倒影叠在一起,变成了一幅会动的水墨画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天空烧起来了,不是那种热烈的红,是粉里带紫,紫里透金,像把一整盒胭脂都泼在了天边,山和树都成了剪影,只剩下轮廓,水里的倒影也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池碎金,风更凉了,我裹紧外套,往沟外走,回头再看一眼,整个松坪沟都泡在那片粉紫色的光里,安静得像一个还没醒来的梦。
晚上住在沟口的客栈,老板娘给炒了两个小菜,一盘腊肉炒土豆片,一碗白菜汤,或许是因为饿了,吃得特别香,躺在床上,窗外有虫子在叫,一声长一声短,我翻个身,脚底还在隐隐发酸,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的画面——那些水,那些树,那些光,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突然冒出一句:松坪沟的秋天,是真的能让人醉的,不是酒醉的那种醉,是醉氧、醉色、醉在风里,醉在没头没尾的胡思乱想里。
如果你也想去,建议十月中旬到十一月初去,叶子正当时,沟口有小吃店,一碗凉粉十块钱,能填饱肚子,别跟我似的,傻乎乎地什么也没带,饿得前胸贴后背,别报太大期望,它就是个普通的沟,有海子,有瀑布,有彩林,但就是这些普通东西凑在一起,凑成了秋天该有的样子,住一晚上吧,别急着走,站在风里等一场日落,也许你也会像我一样,被它安安静静地灌醉,然后心甘情愿地留下来,再等一个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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