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在春天去过金川,见过那满山满谷的梨花像雪一样压下来,你大概会记得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,不是美的喘不过气,是风一吹,花瓣扑在脸上,钻进衣领,你突然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,这时候你可能会在咯尔乡的某个岔路口碰见一个人,戴一顶洗得发白的遮阳帽,手里拎个保温杯,正跟几个外地牌照的司机比划:“你们不要走那条新路,没意思,听我的,*进去,过了那座吊桥再停。”
这人叫王叔,至少街上的人都这么叫,没人封他当什么宣传大使,他自己也不认这个名头,但你只要在金川待上半天,就会发现到处都有他的影子,游客中心的架子上有他手写的纸条,上面画着去观音桥的近路,字歪歪扭扭的,还注了一行小字:“路上有野猴子,别喂饼干,它们抢起来不讲道理。” 停车场边上卖樱桃的大姐会说:“王叔昨天来过了,说今天有成都的老年团要来,让我多备点软和的。”就连神仙包那个观景台底下,有人用红漆在石头上写“拍照五元”,边上又有人用更粗的笔划掉,改成了“不要钱,站上来随便拍”,后来才晓得,划掉的那位也是王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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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认识他是因为在县城一家面馆拼桌,他点了一两鸡杂面,二两煎蛋面,然后很自然地把煎蛋夹到了隔壁桌一个独自来旅游的小姑娘碗里,说:“你吃,我血糖高。”小姑娘愣住,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笑:“王叔,你上个月还说尿酸高。”他摆摆手,像赶苍蝇似的,吃完面他也不走,坐在那儿跟每个进来的人搭话,问人家去哪儿,然后告诉人家哪儿在修路,哪儿的水这几天浑,哪个寨子里的老腊肉是真的自家养的猪,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发亮,手指头在油腻的桌面上画地图,指甲缝里还有早上帮人修车留下的黑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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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专门去找过他,他在老街那边有个修鞋摊,兼卖自己晒的雪梨干,摊子后面挂一块纸板,上头用毛笔写着“金川旅游免费咨询”,字倒是挺端正,不像他写的,他说是隔壁中学退休老师给他写的,作为交换,他帮人家修好了三双皮鞋。“那老师非要给钱,我说你写几个字算了,你字好。”他给我倒了一杯茶,茶叶梗子多,喝起来涩舌头,我问他为什么不挂个导游证之类的,他笑得咳起来,说:“挂那个干什么,我又不是正规军,人家问路,我就说路;人家问花什么时候开,我就说大概还要等几天,这有什么好证的。”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比任何一本旅游手册都管用,他知道沙耳乡哪片梨树底下坐着更凉快,知道庆宁村哪家的核桃今年被冰雹打了所以不甜,知道广法寺后面的那条小路早上几点去不会碰到旅游大巴,他甚至知道路边哪只狗看着凶其实更爱让人摸耳朵,你要是夸他,他就说:“我在这条街上修了二十年鞋了,哪家有棵好梨树我能不知道?”那语气平常得好像这事根本不值一提。
去年秋天我再路过,看见他蹲在路边帮一个骑摩托的小伙子补轮胎,阳光把老街照得发白,他背后的纸板还挂着,只是边角卷起来了,小伙子问他多少钱,他头也不抬:“补好再说,补不好不要钱。”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突然觉得金川这地方,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正儿八经的宣传大使,那些印在画册上的漂亮照片,PS过头了反倒假,真正的金川,就是王叔这样的人用一杯涩茶、一把雪梨干、一条指错又指对的路,给你一点点拼出来的。
你要非问我金川县旅游宣传大使是谁,我说不上来,但你要是去一趟,在街边看见一个修鞋摊,旁边坐着个黑瘦的、爱搭话的老头,那你就是找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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