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甘孜,我捡到了一整个秋天的荒凉与温柔

admin 汶川县 308

他们说甘孜的秋天很短,短到一场雪就能把青杨的叶子全部打落,可就是在这短暂的缝隙里,我撞见了此生更浓烈的色彩。

从康定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,折多河的流水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,车灯扫过路边的经幡,那些被风吹了一整年的布条已经褪了色,却还在卖力地飘着,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觉得经幡这玩意儿挺有意思——人把愿望写在布上交给风,风一遍遍地念给山听,念给云听,念给哪一尊佛听都行,反正更后都会被听见,要是在城市里,你的愿望得写成表格交上去,还得排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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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折多山的时候海拔已经上到四千二,同行的朋友开始吸氧,吸得吱吱响,我靠在车座上,看着窗外那些趴在山坡上的牦牛,它们一动不动的,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黑色的棋子,有个藏族阿妈骑着摩托车从旁边过,裹着绛红色的头巾,骑得比我们的车还快,她后座上绑着一袋糌粑,鼓鼓囊囊的,我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好久,想着里面装的可能是她一家人一周的口粮,城市里我们点外卖都嫌等太久,这里的人骑几十公里山路买一袋青稞面,却活得比我们从容得多。

新都桥的青杨林果然黄了大半,那种黄不是银杏那种明晃晃的金黄,是带了点土色调的、更沉更稳的黄,有棵老杨树的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皴裂得厉害,裂缝里长着青苔,我伸手摸了一下,树皮粗糙得硌手,但那种触感让人踏实,想想也是,一棵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活了几十年的树,它怎么可能光滑细腻呢,它就该是这个样子,粗粝,倔强,带着风霜刻下的每一道纹路。

塔公草原上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太稳,远处的雅拉雪山露出一个尖顶,剩下的部分藏在云里,若隐若现的,有个摄影师架着三脚架在等,等云散开的那一下,他说他等了快两个小时,我问他值得吗,他笑了笑说,上次为了拍贡嘎的日照金山,他在子梅垭口蹲了三天,这种执着我以前不太理解,但站在那个地方,看着雪山在云层里忽明忽暗,忽然就懂了——有些景色它不是你想看就能看到的,它得愿意让你看才行。

中午在八美镇的一个小馆子吃面,老板是道孚人,做的是藏面,汤是用牦牛肉熬的,上面飘着一层黄黄的油花,面条粗得很,咬下去有嚼劲,和我们在成都吃的那些精细面条完全不是一回事,店里就三张桌子,墙皮有些剥落,露出下面的土坯,老板坐在门口晒太阳,一只黑狗趴在他脚边,偶尔抬一下眼皮看看路人,我看他闲得慌,就递了根烟过去,他接过来夹在耳朵后面,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等下抽,后来聊起来才知道,他年轻时在成都打过工,在工地上搬砖,干了两年还是回来了。“外面钱多,但喘不过气。”他是这么说的,我以为他说的是海拔,后来想想,可能不只是海拔。

下午往丹巴方向走,路过了好几个藏寨,那些碉楼杵在山坡上,高的有三四十米,用片石和黄泥砌的,历经几百年还立在那儿,有个寨子里的老人坐在一棵核桃树下剥核桃,手被核桃皮染得黑黑的,我蹲下来帮她剥了一会儿,她递给我一把核桃仁,新鲜的那种,吃起来带着一丝甜味,和超市里卖的那种干巴巴的完全不一样,她家房顶上晒着一片红辣椒,墙边堆着金黄的玉米棒子,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,一只花猫睡在门槛上,这种生活节奏,慢得有点不真实。

黄昏的时候路过雅拉雪山观景台,夕阳正好打在雪山上,整座山像被镀了一层金,就那么几分钟的时间,颜色从淡金变成橙红再变成粉紫,快得让人来不及拿手机,旁边一个姑娘急得直跺脚,说刚打开相机颜色就变了,我倒觉得挺好,那种转瞬即逝才让它珍贵,要是每时每刻都是日照金山,那就跟城市里的霓虹灯一个样了。

晚上住在丹巴县城,推开窗能听见大渡河的水声,轰隆隆的,像一列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火车,躺在床上翻白天的照片,发现拍得都不太好,跟亲眼看到的差太远,相机能留住色彩和形状,但留不住风里那股牦牛粪混着青草的味道,留不住雪山面前那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,留不住高原阳光晒在脸上那种微微发烫的感觉,可能有些东西天生就不是用来记录的,它就是要在那个瞬间,在那个地方,被一个人完完整整地经历一次。

想到明天还要去党岭,据说那儿的秋色更野一些,路也更难走,不过有什么关系呢,在甘孜这个地方,目的地从来不是更重要的,路上的每一帧风景,遇到的每一个人,都有可能突然击中你,让你想起一些在城市里被忘掉的东西。

至于被忘掉的是什么,我也说不太清楚,大概就是在折多山上看到的那只鹰吧,它张开翅膀在山谷上空盘旋,一圈又一圈,自由得让人嫉妒,而我们呢,在城市里转圈,一圈又一圈,却总觉得被什么东西绑着。

那种绑着我们的东西,在甘孜,好像会松一松,哪怕只是松那么一小会儿.

也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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