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你可能不信,我在红原县那个叫“月亮湾”的地方,蹲了整整一个下午,什么事也没干,就看天上的云在水里被揉碎了又合上,合上了又揉碎,手机里拍了上百张照片,回来翻看,没有一张是能完全还原当时那种感觉的,那种风掠过草尖带着牛粪味和野花香的味道,那种远处牦牛像撒在黑丝绒上的芝麻粒一样慢悠悠移动的画面,镜头装不下。
去红原完全是临时起意,本打算从成都直接杀到若尔盖,结果在刷经寺镇吃碗牛肉面的功夫,听邻桌的藏族大哥说:“这两天红原的花开疯了。”就这么一句话,方向盘一打,就*上了通往红原的省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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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越走越开阔,心也跟着敞亮起来,说实话,城市的格子间待久了,视野突然被无限拉宽,人是会有点恍惚的,远处连绵的雪山像一排沉默的牙齿,咬住了天地的交界线,近处的草甸绿得一点都不讲道理,铺天盖地的,中间点缀着黄的、紫的、白的小花,乱糟糟的,但就是好看。
月亮湾是个不用找角度拍照的地方,你站在那里,随便怎么拍,构图都是天然的,河流在草原上划出几个巨大的“S”形,像谁用毛笔蘸饱了水,在绿色宣纸上那么随意一挥,下午四五点的光更绝,河面变成银白色的缎带,把整片草原切割成无数个发光的碎片,我身边有个十来岁的小喇嘛,穿着绛红色的僧袍,蹲在河边用手机跟家里人视频:“阿妈,你看,河水在发光。”他说的是藏语,但我神奇地听懂了,有些东西不需要翻译。
后来往草原深处走,遇到一户牧人,男主人叫扎西,皮肤黑红黑红的,笑起来牙特别白,他家帐篷门口栓着三只藏獒,凶得很,叫起来震得地面都抖,但扎西一挥手,它们就老实了,我比划着想拍他家的牦牛群,他憨厚地伸出五个手指头:“一张照片,五块钱。”我愣了一下,他又哈哈大笑起来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开玩笑的!去嘛,随便拍,你们城里人,看到牛都稀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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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他家帐篷里喝了一碗酥油茶,咸咸的,奶味很冲,第一口不太习惯,第二口就着糌粑吃下去,浑身都暖了,帐篷里光线昏暗,正中央供着佛像,边上贴着几张赛马节的老照片,扎西指着其中一匹白马说,那是他年轻时的伙伴,拿过全乡第一名,他说起这些的时候,眼里有光,那种不加修饰的自豪感,比任何旅游宣传片都动人。
傍晚的风开始凉下来,草原的颜色从嫩绿变成墨绿,再染上一层金边,远山的轮廓逐渐模糊,变成一幅剪影,我离开的时候,扎西家的小女儿跑过来,往我手里塞了一把野花,花瓣已经有点蔫了,大概是攥在手里太久,她笑着跑开,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。
回程的车上,我一句话都不想说,不是累,是一种过度的满足感把语言系统给关闭了,看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牧场和帐篷,我忽然意识到,这趟临时起意的红原之行,治好了我某种持续很久的“失语症”——那种被工作和琐事掏空后,什么都想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状态。
现在那把已经干枯的野花,还插在我书桌的笔筒里,每当被稿子压得喘不过气,就看一眼,它提醒我,在那片高原上,有一种生活可以慢到让你听见云飘过的声音,这大概就是红原,甚至整个甘孜阿坝地区更要命的地方——它从不跟你讲道理,它就是静静地在那里,然后你心里那些打结的东西,自己就解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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