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识任涛完全是个意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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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秋天我去黑水踩线,住在芦花镇一家藏式民宿里,老板娘听说我是写旅游文章的,放下手里的酥油茶壶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你得去采访一下任*啊,咱们黑水旅游能做成今天这样,他得占一半功劳。”
说实话,当时我心里是打鼓的,干我们这行,这种“官方推荐”听得太多了,十次有八次见到的都是些只会背稿子的接待人员,但老板娘说得特别真诚,那个神情我到现在都记得——她说“你去看看就知道了,那个人不一样。”
第二天我就去了黑水县旅游发展中心,办公楼很普通,走廊里贴着达古冰川的海报,墙角堆着几箱还没拆封的宣传册,任涛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,门半开着,里头有人在大声说话,我探头一看,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手机发脾气:“……说好的六辆大巴,你现在告诉我只能来四辆?那红叶节开幕式游客怎么上去?”
这就是任涛了,皮肤黑得不像坐办公室的人,说话带着川西口音,急起来嗓门大得走廊里都有回音,挂了电话他才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特别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:“对不住对不住,让你看笑话了,这几天红叶节筹备,事儿全堆一块儿了。”
我们坐在他办公室里聊了将近两个小时,说是办公室,其实更像一个临时指挥部——墙上挂着黑水县的地图,画满了各种颜色的标记,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方案,茶杯旁边还搁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。
任涛是土生土长的黑水人,八零后,在旅游系统干了十几年了,他跟我讲他刚参加工作那会儿,达古冰川的索道还没建,游客要上去看冰川得骑马加徒步,来回七八个小时。“那时候黑水谁知道啊?说出去人家都问,黑水是不是水真的是黑的?”他笑着摇头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后来他们一点一点干,修路、建索道、搞宣传,任涛说他记得特别清楚,2012年达古冰川索道开通那天,他站在山顶看着第一批游客坐着缆车上来,一个大姐刚出站就哭了——她说她今年六十二了,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近的冰川。
“那一刻我就觉得,值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哑了一下,眼睛看向窗外,好像窗外的山就是达古冰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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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涛的特点是什么都管,大到冰川景区的整体规划,小到羊茸哈德村里一个厕所的水龙头坏了,只要关系到游客体验,他都管,下面的人有时候开玩笑叫他“任大管家”,他也不生气,反而觉得这称呼挺贴切。
他跟我说了一段话,我印象特别深,他说以前黑水穷,年轻人都往外跑,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,这几年旅游做起来了,好多年轻人又回来了,开民宿的开民宿,搞餐饮的搞餐饮,还有做直播的。“有一个小伙子,之前在成都打工送外卖,去年回来在三奥雪山下面开了个营地,夏天的时候天天爆满,他妈妈见着我就说,谢谢你把我儿子弄回来了。”任涛说这些的时候,表情比刚才讲冰川索道还认真。
我问他累不累,他想了想,说怎么不累,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他一年要上去几十趟,有一回冬天陪一个考察团上山,零下二十多度,在室外站了半小时,回去以后脸皮都是木的,三天没缓过来。
但说完他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想想,我干的这点事儿跟那些修路的、建索道的工人比,真不算什么,他们才是真的苦。”
那天聊完天已经快黑了,任涛说要带我去芦花镇上一家小店吃牦牛肉面,面馆很小,老板认识他,见面就喊:“任*,又加班啊?”他坐下来,很自然地跟老板聊起更近游客多了,要不要考虑把隔壁铺面也盘下来。
我看着他在那跟老板算账,算游客流量,算淡旺季的平衡,突然就理解了民宿老板娘说的“不一样”是什么意思。
任涛这个人吧,他就是黑水旅游的一颗螺丝钉,你写文章的时候,他肯定不愿意当主角——他会跟你说,多写写达古冰川,多写写羊茸哈德,多写写卡龙沟的红叶。
但我还是想写他,因为我觉得,一个地方的风景再好,总要有人守着、护着、操心着,黑水这几年慢慢火起来,不是没有原因的,在那些雪山的褶皱里,在那些红叶的脉络中,都藏着像任涛这样的人的青春。
我后来又去过两次黑水,每次都去他那坐坐,办公室里还是那么乱,他还是那么忙,但有一回他特高兴地跟我说,去年冬天达古冰川的游客量又破纪录了,山上排队排了半小时。“排队说明人家愿意等,”他眼睛亮晶晶的,“说明咱们黑水值得等。”
是啊,值得等的,无论是四千八百米的冰川,还是任涛这样的基层工作者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你——美好这件事,急不来,但总会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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