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,心里其实是有点惭愧的,跟很多人聊起汶川,或者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,第一个蹦出来的画面,总是跟2008年那场地动山摇有关,这种记忆太深刻了,像烙印一样,以至于会让我们这些没去过的人,下意识地觉得,那地方大概就是一片悲伤的遗址,空气里都带着凝重,可真当我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,开车*进那片山谷时,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*。
车沿着杂谷脑河走,水是那种透亮的、带着雪山凉意的蓝绿色,轰隆隆地冲刷着河床里的石头,两岸的山极高极陡,不怎么给阳光留情面,常常是半边亮得晃眼,半边又沉在阴翳里,我们要去的第一个地方,是萝卜寨,去之前听名字,还以为是个种萝卜特别出名的小村子,到了才哑然失笑,人家根本是羌语“瓦兹格”的音译,意思是“凤凰山头上的寨子”。
那寨子就挂在海拔快两千米的山顶上,黄土墙,石片顶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巷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过,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晒得泥墙发烫,空气里全是干燥的泥土气息,我们漫无目的地瞎转,偶遇一位坐在自家门槛上剥玉米的老奶奶,她也不怎么说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儿剥,偶尔抬起头,用浑浊但安详的目光看我们一眼,脸上的皱纹像极了身后那些被岁月和风雨侵蚀的墙垣,那一瞬间,我突然觉得,这片土地的韧性,早就在这些沉默的褶皱里,存在了千百年,地震只是它漫长历史上一个响亮的章节,但绝不是全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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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萝卜寨下来,我们又去了水磨古镇,风格一下子变得很混搭,有藏羌的浓烈,又有川西民居的素雅,镇子不大,一条寿溪河穿镇而过,带动着沿河的水车吱吱呀呀地转,声音缓慢又催眠,满街飘着一种奇异的香味,是现磨豆花的醇,混着青稞饼在鏊子上烙出的焦香,勾得人走不动道,我坐在河边吃一碗醪糟,甜的,带点若有若无的酸,看着对岸垂柳依依,老人家们凑在一起打长牌,那种安逸是骨子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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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住在映秀镇,这个名字,以前只在新闻里反复听过,到的时候已近黄昏,镇子特别安静,房屋都是震后统一新建的,整洁得不像话,晚饭后,我一个人溜达到了漩口中学地震遗址,那地方,言语很难描述,步道两旁的草丛里,埋着低矮的音箱,循环播放着低沉的、如泣如诉的提琴曲,坍塌的教学楼、歪斜的宿舍楼,就那么赤裸裸地、作为时间的标本定格在那里,风声穿过残破的窗洞,呜咽着,和提琴声搅在一起,站在那块刻着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的破碎钟表雕塑前,没有哭,只是心里堵得厉害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,喘不上气。
但奇怪的是,第二天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把远处山头的白雪染成金色,照亮整个崭新的小镇时,那种沉重感,又奇妙地转化成了一种平静的力量,你能清晰地感受到,那场灾难像一个巨大的伤口,如今已经结痂、愈合,长出了新的、更有生命力的肌体,它没有被遗忘,但这里的人们,选择了一种带着记忆向前走的姿态。
汶川是什么?它是一片伤口上开出花朵的土地,它有悲情,但绝不贩卖悲情,它有羌笛悠悠千年的苍凉,有大山子民沉默而倔强的温暖,有你能真实触摸到的、关于生命和重生的力量,别只是因为那场地震才记得它,它能给你的,真的比你以为的,要多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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