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多,我是被冻醒的,不是那种开玩笑的冷,是感觉脚趾头都快不是自己的那种扎心的冷,摸出手机一看,上面显示室外温度零下十三度,得,这就是黑水县,2024年的第一天,就用这种更直接更生猛的方式,给我来了个下马威。
推开门那一瞬间,我承认我懵了那么几秒钟,整个世界像被人用漂白剂彻底洗过一遍,白得晃眼,远处的达古冰川,就那么静静地杵在那儿,一声不吭,山顶被一层淡淡的金色包裹着,那是新年的第一缕阳光,还不太有温度,但颜色是真好看,像给雪山戴了一顶不那么正经的纯金帽子,空气吸进肺里,带着一股子清甜的木头味儿,又冷又脆,像嚼碎了一块薄冰,我突然就笑了,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像个二傻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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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上人少得可怜,也对,谁家好人元旦大清早的,跑这零下十几度的地方瞎晃悠啊,但我就是喜欢这种人少的感觉,路两边挂满了经幡,被风吹得呼呼作响,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老远,藏式的小楼一排排的,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,偶尔能看到烟囱里冒出一缕慢悠悠的白烟,那画面,又冷清又暖和,特别奇怪。
走着走着,我突然就饿了,循着味儿找到一家刚开门的小店,老板娘正在往外倒炉灰,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进去,一股热浪瞬间就糊了我的眼镜,我要了碗牦牛肉面,也没看价钱,等面的功夫,我把冻僵的手贴在炉子边上烤,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散寒气的酥麻感,别提多舒坦了,面端上来,好大一碗,汤头是那种浑浊的浓香,上面飘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和碧绿的葱花,我唏哩呼噜地吃,吃得满头冒汗,把刚才灌进脖子里的那点冷风全都给逼了出来,吃完一抹嘴,觉得今天这趟,光是这碗面,就已经值了回票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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填饱了肚子,人就活泛了,开始琢磨着往山里去,沿着结冰的小河往上走,能听见脚下“嘎吱嘎吱”的踩雪声,那是我今天听到的更实在的声音,河边的矮树丛全挂着冰溜子,阳光一照,闪着各种颜色的小光点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廉价的碎钻,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好几次差点滑倒,有一次是真滑倒了,整个人摔进路边的雪堆里,吃了一嘴雪,爬起来拍拍屁股,自己都乐了,这要是发朋友圈,配文我都想好了:“新年第一跤,主打一个接地气。”
越往里走,越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远处山崖上偶尔滚落小石子的声音,我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,把冲锋衣的帽子扣紧,就那么望着眼前的雪山发呆,这山,你说它多好看吧,其实也说不上来,但它就是有种魔力,让你看着它,心里就空了,什么都不用想,平时在城市里,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事儿,甲方催稿啦,流量掉了啦,今天吃啥啦……烦得要命,但在这儿,在达古冰川脚底下,这些念头好像被冻住了,转不动了,我的魂儿好像也脱离了这具凡俗的肉身,飘到了半空中,悠悠荡荡地看着下面那个渺小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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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时候,天光开始变软了,那种亮晃晃的白,慢慢地染上了一点暖橘色,我知道,气温又要开始断崖式下跌,我开始往回走,路过一个结冰的小水洼,我蹲下去,用指甲盖敲了敲冰面,纹丝不动,冰层里封着些枯黄的水草和小气泡,像一块凝固的时间琥珀,我掏出手机,想拍下来,但镜头怎么也对不准,拍出来总有一种疏离感,不是眼睛看到的那味儿,算了,索性不拍了,有些风景啊,它就是自私的,只想留给你自己看。
回到住处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,整个村子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光,橘黄色的,暖融融的,在寒冷的大背景下,显得尤其珍贵,远处没有传来新年的钟声和烟花,只有风吹过屋顶的呼啸和偶尔几声狗叫,我站在窗前,哈了口气在玻璃上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窗外,世界又黑又冷;窗内,炉火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。
我回想这一天,好像啥也没干,没去挤热闹的景区,没吃上什么大餐,甚至都没拍出几张像样的照片,但心里的那种满,却是实打实的,也许,这就是黑水县的魔力吧,它用一场彻骨的寒冷,把你的感官全部唤醒,再给你一点意外的暖,比如一碗面,一炉火,一个干净的笑容,你的那些烦恼啊焦虑啊,就不知不觉,被扔在了这茫茫的雪地里。
如果你的魂儿也跑丢了,要不,也来黑水县找找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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