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爬行,窗外是大片大片、铺天盖地的白,不是雪,是梨花,金川的春天,是用亿万朵梨花喊出来的,我来过金川好几次,拍过梨花谷的晨雾,写过观音桥的梵音,但这次,我想找点“不一样”的东西,朋友说:“你去跟文旅局那位‘不太像*’的副*聊聊,他有意思。”
见到他,是在一个离县城有点距离的梨园农家乐里,他正蹲在田埂边,跟一个老阿妈比划着说什么,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粗面馍馍,藏青色夹克,沾了点灰的皮鞋,皮肤黝黑,笑起来眼角褶子很深,像这里的山沟沟,要不是旁边人介绍,我*以为他是个跑业务的,或者就是个本地热心肠的村干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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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里是什么*,就是个给金川‘打工’的。”这是他开场白,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,直接,没半点虚头巴脑的寒暄,我们没去办公室,就坐在梨树下,石桌上摆着酥油茶,他说话节奏不快,但手势很多,说到激动处,会不自觉地用指节敲着桌面。
“你们自媒体啊,更喜欢拍‘梨花压海棠’,拍得是漂亮,”他嘬了口茶,“但金川不能只有春天这一个月‘活着’,花一谢,游客走了,我们心里就空落落的,文旅局不是‘花期管理局’。”
这话一下子戳中了我,是啊,我写过那么多甘孜的“爆款”,多少也陷入了这种“季节限定”的流量陷阱,秋色、雪山、花海……追逐热点,似乎成了本能。
“那您觉得,金川的‘魂’在哪儿?”我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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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碉楼缝里的野草里,在老百姓没唱完的‘马奈锅庄’里,在阿婆织毪子的梭子里。”他眼神望向远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碉楼,“那些碉楼,冷冰冰地立在介绍牌后面,有什么意思?我们要想的,是百年前那个守碉楼的嘉绒汉子,他在想什么,晚上听见什么风声,文旅不是把东西围起来收门票,是把那个‘魂’请回来,让人能摸到,能感觉到。”
他管这叫“有温度的废墟”,去年,他们试水在一个古碉楼群做了个小型的沉浸式剧本游,让当地年轻人穿上传统服饰,演绎一段古老的村落故事,没有大拆大建,就在原生态的环境里,让游客成为故事里的一环。“一开始很多人反对,说胡闹,说破坏‘严肃性’,但看到那些年轻人,为了演好自己的角色,主动去翻老县志,去跟老人学快要失传的古歌,我就觉得值了,碉楼在他们心里活了,在游客眼里也就不再是石头堆了。”
聊到“流量”,他嘿嘿一笑,掏出手机,给我看他的短视频账号,粉丝不多,拍的也“不专业”,镜头晃,有时就是随手拍:清晨洒扫寺庙的小喇嘛侧影,作坊里老师傅打制藏刀时迸出的火星,甚至是一碗普通农家酸菜面块的制作过程,配文也很直白:“看看我们金川人的一天”,“这把刀,李师傅打了三天”。
“我也学你们搞自媒体嘛,”他有点不好意思,“但我不太会那些‘套路’,我就想告诉外面的人,金川不止有梨花,还有这些活生生的人,和他们的日子,旅游嘛,更终是来看别人怎么生活,然后想想自己该怎么活,你老拍那些空镜大片,美则美矣,没烟火气,留不住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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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,他更得意的不是哪个项目上了省里的榜单,而是去年说服了几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,一起把老宅改成兼顾住宿和手工体验的“文化院落”。“年轻人回来了,文化才有根,我这个副*,要是能多‘*’几个年轻人回家,比啥政绩都强。”
天色渐晚,梨花的白染上了夕阳的金,他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土:“走,带你去吃一家真正的‘非遗’晚饭,不是表演,就是人家自己吃的。”
路上,他指着山谷:“你看,梨花像海吧?可我觉得,我们嘉绒的文化,是山,是碉楼,是河,是更深更厚的东西,花海是引子,把人引来;我们要做的,是把人留下来,听听山的声音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朋友说的“不太像*”是什么意思,他不怎么谈宏观规划和投资数据,他满脑子都是具体的人、具体的事、具体的那碗酥油茶该怎么让游客喝出不一样的故事,他的语言,是带着泥土和梨花香的口语,夹杂着本地的俗语和比喻,没有演讲稿的工整,却有一种粗粝的真诚。
在这个追求短平快流量、热衷打造*网红形象的时代,这位金川的副*,像个固执的“手艺人”,小心翼翼地打磨着家乡的“里子”,他知道梨花的热度终会过去,但他更相信,那些由人心和故事构筑的风景,才能真正抵御时间的寒流。
离开金川时,我带的不是一相机千篇一律的梨花美照,而是脑海里那个蹲在田埂边的身影,和他那句朴实却有力的话:“金川的‘花期’,应该是一年四季,是人的一辈子。” 这或许,就是文旅工作更本真、也更动人的样子吧——不是管理风景,而是守护生活,并慷慨地邀请远方的客人,进来坐坐。
标签: 金川县文化旅游局副局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