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在九寨沟,我们躲过了地震,却躲不过一场人性的考验

admin 汶川县 344

2008年5月12日,下午两点多,我们那个二十来人的小旅游团正坐在九寨沟往松潘方向的观光车上,导游小杨拿着话筒,用带着川味的普通话讲着藏族的风俗,车里有人打盹,有人小声聊天,窗外的山水像流动的画卷。

车猛地晃了一下。

那年在九寨沟,我们躲过了地震,却躲不过一场人性的考验-第1张图片-阿坝旅游网

不是颠簸,是那种整个大地在下面打了个寒颤的感觉,司机师傅反应极快,一脚刹车,车子斜停在路边,紧接着,更剧烈的摇晃来了,像有只巨手在抓着车尾疯狂甩动,山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,砸在车顶砰砰响,远处传来沉闷的、让人心头发毛的轰隆声,车里瞬间*寂,然后爆发出尖叫,我前排那个一直很安静看风景的阿姨,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,水汩汩地流出来,她只是**抓着前面座椅的靠背,指节都白了。

“地震了!大家别慌!低头!护住头!”导游小杨的声音劈了,但还算清晰,他自己也缩在导游座的空隙里,那一刻,时间被拉得极长,你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朵里撞鼓,能听见旁边大哥粗重的喘息,能看见窗外原本秀美的山峦,此刻尘土飞扬,露出狰狞的土黄色脊梁,恐惧是冰凉的,从脚底板窜上来,攥住你的胃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一两分钟,晃动渐渐停了,世界以一种诡异的、尘埃落定的方式安静下来,司机试着发动车子,引擎咳嗽了几声,居然响了。“不能停在这里,前面有块开阔地,我们开过去!”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但手很稳。

车子挪到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坝子,一下车,腿都是软的,手机完全没了信号,一格都没有,我们和外界失联了,更初的恐慌过去后,现实问题砸了过来:我们怎么办?晚上住哪儿?吃什么?还会不会有更大的余震?

团队里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,一个穿着冲锋衣、一直很活跃的中年大哥(后来知道姓李)嗓门更大:“导游,这地方不能待!得往外走,走到有信号、有路的地方去!我们年轻力壮的,走也得走出去!”他身边几个年轻人跟着附和。

但团里还有几位年纪大的,一对上海来的老夫妻,老爷子腿脚本来就不太利索,还有一位带着七八岁孩子的妈妈,老太太脸色煞白,捂着心口,小声说:“走?往哪里走啊……这山看着都吓人,万一路上再塌方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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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杨导游,那个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、皮肤黝黑的藏族小伙子,成了焦点,他显然也吓坏了,但努力挺直腰板。“大家听我说,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现在情况不明,乱走更危险,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废弃的护林站,是石头房子,比帐篷结实,我们先去那里落脚,等消息,看看救援什么时候能进来。”

李大哥立刻反对:“等?等到什么时候?等*吗?我们必须自救!”他的情绪感染了一些人,队伍隐隐分成了“撤离派”和“留守派”,争吵声越来越大,带孩子的妈妈忽然哭了,不是大声嚎啕,是那种压抑的、绝望的抽泣,孩子抱着她的腿,一脸茫然。

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,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巴司机,那个沉默的藏族汉子,走到一块大石头上,用不太流利的汉语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在这条路上跑了十几年,现在的山,是醒着的,在发脾气,你看着它安静了,它可能翻个身,乱走,就是往它巴掌底下送。”他指了指远处一道新鲜的、泛着白茬的山体滑坡痕迹,“那条路,已经没了。”

他的话像一盆冷水,浇熄了一些躁动,大多数人同意先去护林站,那一路,不过一公里多,走得无比艰难,余震时不时来一下,虽然不大,但每次都让人心惊肉跳,大家互相搀扶着,李大哥虽然嘴上还硬,但也主动帮老爷子背起了包。

那个护林站比想象的好,虽然破旧,但墙壁厚实,小杨和司机从大巴车有限的储备里翻出一些矿泉水、饼干和几包榨菜,东西少得可怜,怎么分?

没有人组织,但一种奇妙的默契产生了,水先紧着孩子、老人和那位身体不适的阿姨,饼干拆开来,每人分一小块,李大哥把自己那块饼干掰了一半,塞给了那个一直哭的妈妈的孩子,他没说话,脸上还是那副不服气的样子,但动作很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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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我们挤在冰冷的地板上,裹着从大巴上拿下来的薄毯和所有能御寒的衣服,外面风声像野兽在嚎,每一次余震都让房梁嘎吱作响,没有人能真的睡着,黑暗里,有人开始小声说话,讲自己的家,讲出来旅游前和家人的拌嘴,讲如果能回去更想吃什么,那个上海老爷子,用软软的沪普说:“小杨导游,等出去了,我请你到上海吃真正的生煎馒头,比你们这儿的牦牛肉好吃多了。”黑暗中,响起几声低低的笑,带着泪意。

那是我经历过更漫长的一夜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那种与世隔绝的孤独,和对未知的等待,但也是在那寒冷、饥饿和恐惧交织的黑暗里,先前争吵的面孔变得模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——我们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,必须紧紧靠在一起,才能熬过去。

天快亮的时候,更猛的一次余震来了,房子剧烈摇晃,屋顶掉下簌簌的灰土,孩子吓得大哭,妈妈紧紧搂着他,李大哥和另外两个男人,下意识地挪到了门口和看起来更不稳固的墙角边上,好像那样就能替里面的人挡住点什么,那一刻,没有“撤离派”也没有“留守派”,只有一群被命运扔到同一个*里的人。

第二天下午,就在更后一瓶水快要见底的时候,我们听到了直升机的轰鸣声,救援队找到了我们,当看到那些橙色救援服的身影时,很多人哭了,包括那个一直很硬的李大哥,他扭过头,用力抹了把脸。

很多年过去了,九寨沟早已恢复了仙境般的容颜,甚至更加美丽,我后来也又去过很多次甘孜,看过更多震撼的风景,但2008年5月在九寨沟边缘那个破旧护林站里的二十几个小时,却成了我对这片土地更深刻、更复杂的记忆。

它不关于风景,而关于人,关于在绝境面前,人性里更先冒出来的自私和恐惧,以及恐惧之后,慢慢苏醒的、笨拙的善意和依靠,大地撕裂的伤口终会愈合,山花会重新开满山坡,但有些东西,比如黑暗里分享的半块饼干,比如余震来时下意识挡向危险方向的肩膀,比如那句用上海话许诺的“生煎馒头”,却像砾石一样,留在了记忆的河床里。

那场地震没有直接击中我们,但它用另一种方式,“震”出了我们平时衣冠楚楚之下,更真实的样子,这或许比任何风景,都更接近这片土地的灵魂——在*的天赐之美背后,永远伴随着无常的考验,而生存于此的智慧与力量,就藏在那份于动荡中依然试图相互扶持的、并不*却足够坚韧的联结之中。

标签: 汶川地震时的九寨沟旅游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