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往西北,沿着岷江支流奔腾的方向,车过汶川,山势陡然峻峭起来,隧道连着隧道,大桥挽着大桥,当车窗外的色调从青绿渐次转为深黛,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彩林与碉楼影子时,你知道,黑水到了。
很多人知道黑水,是因为达古冰川那“更近的遥远”,是因为奶子沟八十里彩林“打翻的调色盘”,或是色尔古藏寨那千年的石头史书,这些名片固然璀璨,但黑水的魂魄,似乎总藏在更深的褶皱里,这次,我没急着奔向那些声名显赫的打卡点,而是想寻访一位在黑水山水间“泡”了半辈子的人——县*的一位四级调研员,老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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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到老杨,是在他的办公室里,不如想象中“*”的模样,皮肤是高原阳光长期浸润后的赭红色,手指关节粗大,更像一个常年在山野间跋涉的向导,一杯浓得发苦的本地藏茶下肚,他的话匣子便和窗外的梭磨河水一样,滔滔地流泻出来。
“调研员,调研员,说白了,就是得多‘调’多‘研’。”他咧嘴一笑,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,“坐办公室是搞不好旅游的,黑水的脾气,你得用脚去量,用心去焐。”
他口中的“黑水脾气”,是那些地图上未必显眼,却让他眼睛发亮的角落。
“你们都挤着去达古冰川坐缆车,那是挺壮观,但我更爱带真正的‘玩家’,去三奥雪山的脚下。”他摊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,手指点着一处,“这里没缆车,得徒步,一路上,你能看到真正的嘉绒藏族村落,石头房子烟囱里冒出的青烟,混合着松枝和牛粪的味道,那才是生活气,走到垭口,三座神山——奥太基、奥太美、奥太娜——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你眼里,那不是观赏,那是……朝圣,安静得很,只有风马旗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替你念经。”
说到这儿,他压低了声音,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:“秋天,别*盯着奶子沟主干道,从羊茸·哈德往知木林方向,有条岔路,往里走,那儿的彩林,颜色是‘炸’开的!金黄、赭红、绛紫,一层层泼洒到山尖上,底下是清澈见底的小溪,因为路不算好,旅行团不来,就适合你们这些扛着相机,想寻个清净的自驾客,拍出来的照片,保证没几个人认得是哪儿。”
老杨不是只讲风花雪月,说到旅游开发与保护的平衡,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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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难啊!”他长叹一声,“路修好了,游客来了,老乡们的钱包鼓了,这是好事,但垃圾怎么处理?传统的石板房要不要全改成钢筋水泥的‘藏式宾馆’?年轻人是出去打工,还是回来搞旅游?这些问题,天天在脑子里*。”他举了个例子,某个小村落,因为摄影爱好者发现而火了一阵,家家户户急吼吼地盖客栈,风格杂乱,污水直接排进山溪。“我们下去磨嘴皮子,一家家谈,搞培训,定规矩,不能为了今天一口饱饭,断了子孙后代的活路,旅游这碗饭,得细水长流地吃。”
他翻出手机里一些照片,不是风景大片,而是村民们学习垃圾分类、参加服务培训、用传统手艺制作旅游纪念品的场景。“你看,这个阿妈做的刺绣香包,用的老花样,现在成了俏货,旅游,更终得让文化活下来,让人心定下来。”
聊到兴起,他干脆抛开地图,说起他个人更私心的时刻。“我更喜欢夏天雨后,去卡龙沟,那时候游客少,苔藓吸饱了水,绿得能滴出油来,钙华池子里的水是那种透心的蓝,空气是甜的,混合着泥土和冷杉的香气,我就一个人坐在那儿,啥也不想,感觉整个人都被洗了一遍,这些,才是黑水更宝贝的东西,是钱买不来的。”
告别老杨,我驱车离开县城,夕阳给远处的雪山镶上金边,回味他的话,我忽然觉得,老杨这样的人,本身就像黑水的一座“无名之山”,他不站在更耀眼的光环下,却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的肌理之中,他知道哪条溪流更清澈,哪片山林更幽静,哪家的酥油茶更醇厚,也更深刻地体味着发展带来的喜悦与阵痛。
他提供的,不是一份标准化的旅游攻略,而是一把理解黑水的钥匙,这把钥匙,指向的不仅是风景的“秘境”,更是一种如何在现代浪潮中,小心翼翼地守护一方山水、一种生活的“执念”。
当你来到黑水,看罢冰川的巍峨,赏尽彩林的绚烂,或许可以试着慢下来,循着那些本地“老西藏”们口中不经意流露的线索,*进一条无名岔路,走进一个未经“装饰”的村落,喝一碗并非为游客准备的寻常藏茶,你会发现,黑水更动人的风景,或许不在预设的镜头里,而在这些滚烫的、交织着希望与困惑的日常细节中,在像老杨这样,用脚步丈量、用真心焐热这片土地的人们,那深沉的目光里。
这,才是高原馈赠给远方来客,更厚重、也更耐人寻味的一份礼物。
标签: 黑水县旅游局四级调研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