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翻过海拔四千多米的查真梁子,垭口的风马旗猎猎作响,刚把“甘孜”的牌子甩在身后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无边的红原草原,像一块被巨人抖开的绿绒毯,直铺到天边去,我此行的目的地,不是某个*景点,而是红原县城边上一个听起来颇有些“土气”的地方:旅游鞋批发市场。
说是个“市场”,和想象中摩肩接踵的大商城完全不同,它就在县城主街延伸出去的一条岔路上,一片不起眼的平房区,门口连个像样的大招牌都没有,就几块手写的板子,用汉藏双语歪歪扭扭地写着“旅游鞋”、“登山鞋”、“批发零售”,空气里弥漫着新橡胶和帆布的味道,混杂着隔壁川菜馆子飘出的花椒香气,一种奇特的、活生生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。
走进*家店,店主是个肤色黝黑的安多汉子,叫扎西,店里从地面到天花板,堆满了鞋盒,只留下窄窄一条过道,他正用藏语打着电话,嗓门洪亮,见我进来,匆匆挂断,咧嘴一笑,汉语说得有点生硬,但足够热情:“随便看!徒步的、登山的、防水的,都有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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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随手拿起一双常见的登山鞋,扎西立刻凑过来,不是推销,而是像老熟人一样念叨起来:“这个底子,走我们红原的湿地不得行,软,容易陷,你要去看月亮湾、走草原,得穿这种,”他弯腰从更底下拖出一个盒子,拍掉灰尘,“底子硬,齿纹深,防滑,草原上下午常下雨,草滑得很。”他说话时,眼睛亮晶晶的,对脚下这片土地的了解,远比任何旅游手册都细致。
聊开了才知道,这市场里的生意,和草原的四季、和游客的脚步深深绑定,春天,卖轻便的徒步鞋,游客来看草原复苏;夏天雨季,主打高帮防水鞋;秋天更美,但风大,带绒里、护脚踝的款式走俏;冬天几乎没人,他们就忙着从成都、温州进货,或者把一些尾货便宜处理给本地牧民。“我们不做一锤子买卖,”扎西用沾了灰的手抹了把脸,留下道印子,“很多导游、户外领队常年来拿货,晓得我这里东西实在,游客鞋子坏了,大老远跑来救急的也有,去年有对广东来的老夫妻,老太太的鞋底脱胶了,在黄河九曲*湾那儿急得不行,儿子开车几十公里到我这儿买了双新的送过去,后来他们一家人还专门来我店里道谢,请我吃了顿饭。”他说着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,那笑容比任何广告词都让人安心。
市场不大,十来家店铺,却像个小江湖,有的店主以前就是跑运输的司机,常年跑川藏线,知道什么鞋耐造;有的自家亲戚在沿海鞋厂打工,能拿到“厂货”;还有的,干脆就是资深驴友转型,聊起鳌太线、洛克线来比卖鞋还起劲,他们之间竞争,也互助,隔壁店缺个尺码,吼一嗓子就能从别家调来货;遇到挑剔的游客,几家店主还会凑一起,七嘴八舌地给出更中肯的建议,那场面不像做生意,倒像街坊邻居拉家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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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姓李的四川老板娘,在这里开店快十年了,她一边麻利地给一双鞋穿鞋带,一边和我唠:“你别看我们这儿灰扑扑的,故事多着呢,前年有个搞摄影的小伙子,为了拍星空,在俄木塘花海冻了一夜,结果鞋湿透了,脚趾差点冻伤,哆哆嗦嗦跑来,我给他找了双更厚的羊毛靴,还灌了个热水袋让他抱着,他后来拍的那张星空获奖了,照片角落还特意拍了我送他的那双旧靴子,说是‘救命鞋’,笑*个人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看向门外辽阔的草原,“在这里卖鞋,卖的不是商品,是份安心,你得让人家穿着你的鞋,能稳稳当当地走出去,平平安安地走回来。”
黄昏时分,我准备离开,夕阳给草原和远处的山峦镀上金边,市场里也安静下来,扎西蹲在门口,就着一碗酥油茶啃着馍馍,我忽然觉得,这个杂乱、充满橡胶味、看似与红原壮美风光格格不入的批发市场,恰恰是这片土地更真实的脉搏所在,它不提供虚幻的浪漫想象,只提供更踏实的“行走”保障,它连接着远方的工厂与高原的泥泞,连接着游客的憧憬与本地的生计,也连接着一次充满不确定的旅途与一份触手可及的安全感。
游客们带着从这里购买的、或许其貌不扬的鞋子,走向黄河九曲*湾的落日,走向月亮湾的粼粼波光,走向花湖的绚烂,也走向更深、更远的山野,而这座小小的市场,就像草原上一个朴素的补给站,默默支撑着无数双探索的脚步,它或许永远不会出现在光鲜的旅游宣传册上,但当你真正需要时,它会一直在那里,带着一点灰尘、一点橡胶味,和一份高原特有的、粗糙而真挚的暖意。
回程路上,我车子的后备箱里,也多了一双扎西强烈推荐的、底子很硬的登山鞋,鞋盒有些压痕,但里面那张手写的、字迹歪扭的“保修单”,却让人觉得无比踏实,这大概就是红原,以及这片高原更动人的地方:它给你震撼心灵的天高地阔,也给你更人间烟火的支撑,而那份支撑,有时,就藏在一双看似普通的鞋子里。
标签: 红原县旅游鞋批发市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