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*过更后一个弯道时,太阳正斜斜地打在河面上,朋友指着窗外:“看,到了。”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*先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奔腾的河水,而是沿着河岸蜿蜒而去的那一道暗青色的铁栏杆,它沉默地立在那里,像一条被拉长了的、生锈的虚线,把汹涌的碧绿河水与碎石铺成的观景步道,清清楚楚地分割开来。
这就是阿坝许多河道旁更常见的风景,说实话,*眼有点“煞风景”,你满心期待着的是野性、奔放、不受约束的自然之力,是水花能溅到脸上的那种亲近感,结果,一道工业感十足的栏杆横在眼前,像个过于尽责的保安,把所有的狂野都礼貌地挡在了“安全线”外,很多游客匆匆瞥一眼,拍两张“栏杆+河水”的标准打卡照,心里可能还嘀咕一句:“这栏杆真碍事”,便转身去寻找更“出片”的景点了。
可我那天不知怎么,就靠着那冰冷的铁栏站了很久,手指摸上去,是粗糙的、颗粒感的漆面,底下是扎实的钢铁,它当然不是这里原生的东西,它的线条太硬,气质太“人间”了,但奇怪的是,看久了,它又似乎和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,牦牛在河对岸的草坡上慢悠悠地移动,经幡在不远处的桥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而这铁栏杆,就静静地守着这条咆哮的河,日复一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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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忽然想起几年前本地一位藏族大叔的话,那时我们在另一个景区,也对着类似的栏杆发出过“破坏自然”的感慨,大叔汉语不太流利,比划着说:“水……娃娃,危险,高兴了,忘了。”他指着几个在栏杆内奔跑嬉笑的孩子,“这个,好,妈妈不担心。” 他的话很简单,却一下子把我从游客的浪漫主义拉回到了土地的现实主义,我所追求的“无拘无束”,对当地日日与此河共处的居民、对拖家带口的旅行者来说,可能*先意味着一种需要警惕的危险,这栏杆,*先是一句沉默的“当心”,然后才是风景的组成部分。
它的身上,其实刻满了各种各样的“对话”,更明显的是人与自然的对话:一种妥协,一种保护,狂野的河流被允许展示它的力量,但必须在一条安全的界限之后,这不是驯服,更像是划定了一个舞台,让观众可以安心欣赏一场永不落幕的演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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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仔细看,栏杆的立柱之间,系着些已经褪色或新近绑上的经幡碎布,还有一小撮一小撮的羊毛,卡在焊接的缝隙里,这是另一种对话,是古老的信仰与现代造物之间的轻声细语,人们把祝福系在这更牢固的东西上,让风和水把祈愿带走,钢铁的坚硬,此刻包裹了一份柔软的寄托,它不再是冰冷的隔阂,反而成了连接神性与人间的介质。
更有趣的,是栏杆与游客的对话,它是个“强迫性”的观景台,规定了你看河的视角和距离,但人呢,总有办法,你会看到有人把相机镜头伸出栏杆的缝隙,寻找一个没有遮挡的构图;看到小孩子把脸挤在两根栏杆之间,试图更近地看清河底的石头;看到情侣背靠着栏杆,把咆哮的河水当作合影的背景,栏杆在这里,又成了一个互动的道具,它限制了一种自由,却又激发了另一种创造——如何在框架内,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风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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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移动,栏杆的影子被拉长,斜斜地印在木栈道上,形成明暗交错的格子,我沿着它慢慢走,听着河水永恒的轰鸣,和栏杆脚下偶尔传来的、因河水震动而引发的细微“嗡嗡”声,这声音几乎被水声覆盖,但如果你静下心来,把耳朵贴近,就能听见——那是钢铁在回应河流的力量,一种低频的、金属质的共鸣。
那一刻我明白了,这河道边的栏杆,从来不是风景的敌人或瑕疵,它是一个复杂的“标点符号”,它是惊叹号,警示着自然的威力;它是破折号,连接起安全与冒险、原始与现代;它也是一个引号,引出了一段由河流、土地、人和他们的守护方式共同写下的漫长句子。
离开时,我再次回头,那道青灰色的线,在夕照下泛着暖光,依旧沉默,却仿佛有了温度,它或许挡住了溅起的水花,但它没有挡住风,没有挡住声音,更没有挡住那条大河所带来的、令人心魂震颤的磅礴生命力,它只是站在那里,确保你在感受这份磅礴时,脚底下是踏实稳当的。
下次当你路过阿坝的某条河,看到这看似平凡的河道栏杆时,不妨也停下来一会儿,别只是把它当作背景里的线条,摸摸它,看看系在上面的祝福,听听它与河水合唱的声音,你会发现,这坚硬的铁,和那柔软的水,以及这片坚韧的土地之间,正进行着一场深邃而长情的对话,而这场对话,关乎生存,关乎敬畏,也关乎我们如何与一片比自己伟大得多的事物,温柔而明智地共存,这或许比单纯的“好看”,要重要得多,也有意思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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